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还阳》麻雀三千 文案 骚气又纯情还魂女鬼x寡言又深情人间无常 非灵异,不吓人。为了表明立场把超级喜欢的名字“还阳”改了好几遍,悲痛一秒。 好,唧歪完毕,放文案! 通俗版:一个重生在旁人身上的女的想着怎么索命报仇还了尸体好去投胎,命好,遇见了男主一起浪的故事。(来个大喘气) 装逼版:大概这世上是有那么个人,等在一场不期而遇里,他天生就能跟你完成那个俗套的词,心心相印。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艳,童远 ┃ 配角:一干人等 ┃ 其它:真的不是灵异文 ====================================================================== 文章类型: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159349字 第1章 第一章 还魂 姜艳是个重生者,是个真真正正重新活过来的人,可是她不这么认为。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古书上,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 那会儿她刚被摔死,孤苦伶仃地飘起来没个去处,好容易找回家,家里人气蒸腾,她只敢飘在师父家烟囱上看。 她瞧见师父怀里抱着那把没弦琴,一遍遍地问人家:“瞧见我家小问琴了没?天这么阴,她能去哪儿呢?”进进出出的人们说不出什么,也都拿这个来搪塞他。 这算得上是古往今来了吧,既然人们都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了。 人死不能复生,那么后来这一切又是什么情况呢? 她从这小十几年贫瘠的经历里找出了一个合适的解释,私下里,她把这个叫做,借尸还魂。 这些“生”都是借的,用完了,将来是要还的。 *** 景隆十一年,大燕都城胤中城外,小龙山上。 天上灰蒙蒙的,漫山遍野下着雨,绵绵密密。风不大,雨滴都心满意足地落到实处。枝叶被洗得干净,悄没声息现出新芽,满山都在默契地新生。 突然,“嘎啦”一声脆响,很快是更响的“哗啦”一声。流水激冰之声穿透雨幕,刮擦着密林深处几只耳朵淌了开去。 不断有更端静的冰层被冲开,泠泠叮咚,蓬勃生发,在琳琅的雨声中,像是一场胜利。 开河了。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 岸边伏着个白色的身影,被开河的声音惊动,轻轻抽搐了一下。 一阵风刮下来,雨水砸得很实。 那白衣人怕是被砸懵了,迟缓地把自己上半身从泥泞里拔起来,漆黑的头发从泥水里拖出来,遮了半个身子。 接着,她就原地坐那儿,凭着风梳雨沐,不动了。 雨势大了,穿林打叶声愈响,盖过了流水叮咚之声,这么大雨,睁眼都难。 突然,她察觉到什么异常,猛然抬头。 湿重的发帘后现出一张惨白的脸,一双眼睛黑洞洞地看着面前丈远的地方,没有聚焦,却是一瞬不瞬的,凭空带出一股森森鬼气。 是个姑娘。 不过,这也只一瞬,她忽闪一垂眼,随即利落地起身,抬手抹了把脸。 走出三四步,找见一只鞋,略一犹豫,拾起来拧干了,穿脚上,刚好合适。 鼠灰的底子绣着几弯柳枝,跟原来脚上那只遥遥相招,的确是她的。 她又捋着岸边走了走,这次却什么也没找见,仰头看天,被雨水呛了回来。 山崖那么高,这人也是被摔死的,外袍不知去哪儿了。 她脑袋里有拥挤的画面飞快闪过,不过眼下这都不是重点,先得避雨,她觉得冷了。 *** 小龙山环着胤中城,燕太*祖李晟建都胤中前,山里曾有一座小龙庙,年年月月受人香火,倒不是因为这长虫得道成仙了,而是因为人们走到这小龙山里来,若是不往这小龙庙里来拜一拜,一般是出不去的,总要在山里走到脱力,早上被新进山的人带去庙里拜一拜,得了恩准带出去。 后来燕太*祖势要真龙镇魂,举剑斩小龙毁石庙,定都胤中。 现今拜小龙倒是没人敢提了,但是阴雨天,还是没人托大在山里走动的。 显然她也知道这个,没打算就走出山去,只暂时避避雨,小龙山的雨向来不长,尤其还是春天。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里,周遭是绵延返春的小龙山,满眼朦胧新绿。总算找见一块顺眼的石头,嵌在高处,凸出来丈宽,三个成年人在下面避雨不会觉得局促。 她两只胳膊随意地抱在胸前,顺势就往山壁上一靠,接着就把自己诳了个趔趄。 这丛草绿枝后边居然藏了个大洞,冷冷地往外泛着腥气。 天光晦暗,未及定睛看一眼洞里什么情况,突然,身后几道锐风,短促的“叮、当”几声脆响,她身影一晃,就在这狭窄的洞口,错步旋身。 眨眼贴上漆黑的洞顶,探身一吊,蝙蝠一样挂下来,两手往开一撑,“叮”一声轻响,一左一右,搭住了两只淬出暗光的玄黑铁爪。 湿重的长发和裙裾垂下来,被洞口的风吹散,带着一股更加浓重的冷腥气在洞里回旋一圈,气势汹汹地扑向两个蒙面偷袭的闯入者。 她眼不错珠地盯着洞口来人。 两个人只有两只胳膊,一个有左臂,一个有右臂,胳膊尽头没有手,是两只铁爪,两人竭力撑着胳膊,露出来的皮肤上转眼就冒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 看她人不大,单薄得纸似的,挂在那里飘摇破烂,简直像面招魂幡,而两只铁爪竟是被她黏上了一样,根本无处着力,却又处处压制。 知道这次是碰上硬点子了。 他们脚下是方才打进来的绊马钉,钉子头大钉细,一可当暗器,打不中还可以留着扎人脚,个个都有掌长,入脚即透。 其中一个先熬不住了,开口求饶:“姑,姑娘,是咱哥俩有眼无珠,眼下知道厉害了,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他撑得辛苦,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他这一开口,白衣女子眉心一跳,一双眼睛唰地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俩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像是怕他跑了。 他被她看得一哆嗦,眼见着腿一弯就要跪下去,旁边那个赶紧开口支援,先是“嘿嘿”一声。 那双眼又刷一下,转到他脸上。 这位打算硬着头皮往下扯:“嘿嘿,姑娘,咱们又没……” “闭嘴。”人家不听呢,俩眼一转去看先头那个,声音低冷,“说,为什么害我?” 洞里阴暗,她一双眸子带着寒湿水汽,一瞬不瞬地看人,这会儿居高临下,懵懂刚过便已蓄满叵测杀机。 那人一愣,随即赶紧解释:“姑娘,姑娘,小人真没想害姑娘的,咱哥俩接了人家的活儿,迷路了,见着姑娘找见一个山洞,小龙山这么邪,过这村没这店儿……” “谁家的活儿?” 那人倒是丝毫不含糊,张口就来:“阳间。” “什么?”她没听懂,“你是阳间的鬼差?”说着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一侧脸皱眉,脸上无比认真,方才的杀机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倒是那人给她问得尴尬了一下,心说,阴阳间都没听过,枉她这么一身能耐,不过也放下心来,这姑娘看着瘆人,其实仔细看,年纪不大,好好说还是挺好骗的。 可是他还来得及张嘴,她却接着就自己解了:“你骗我,阳间没有鬼差。”脸色忽的凌厉起来“你把面纱摘下来。” 那人给她看得心头哆嗦,勉强堆笑:“姑娘,你看,我们哥俩只有两只手,这会儿都占着,其实不是托大,我们这点微末造诣可能入不得姑娘的眼睛,但是中原境内这两只铁手一定找不出第二双来,我哥俩是诚心跟姑娘谈……” “果真找不出第二双?” 他不知道她这是又要开哪一出,随即顺着她话音往下说,声音笃定:“一定找不出。” 她又飞快地问:“你是不是去过南明崇阳?” 就在他思量南明崇阳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忽然觉得手上一松,心头不及一喜,忽的脚上一沉。 “大哥小心!”边上大叫一声,他心知不妙,却不及反应。 一张腥冷的脸贴上来,那两只尖尖细足点在他脚上,白影凉风绕柱一样攀过去,伸手抓脸,翻腕切喉。 他瞪大了眼睛跟那白衣女子来了个近在咫尺的照面,听见她问了一句什么,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喉管上的血彪出去,带的他整个人目瞪口呆的摇摇晃晃站不稳,最后一头往前栽倒下去。 血在地上泅开了一大片,洞里血气暴涨。 *** 他原以为这地上的绊马钉怎么说也是一种威胁,起码现在她只能贴在洞顶上行动,不能踏踏实实下来。 练家子一向认为人的下盘很重要,不到非常时刻,被逼到半空总是一种劣势,这也是方才他还想着跟她谈条件的原因,他以为自己起码还占着个下盘。 可是她根本没想这个,根本不管这个,认准了人就解决掉。 剩下那个两股战战,额头生筋。她就站在他身后。 她没拿刀抵着他或者趁机控制他后心大穴。 他以为她是托大,根本不把他瞧在眼里,红了眼就要拼命。 转眼对上一对黑沉沉的眸子,掩在两侧黑漆漆的发帘里,有殷红的血在她指尖上,凝成一个个沉甸甸的月牙滴下来。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她方才问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见过厉鬼索命么?” 不知他想到什么,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夺路而逃。 她木然地抬头看了眼外面,手上一哆嗦,叮当一声,掉下一柄三寸长的小银刀来。 外面还在下雨,冷得很。 迟缓地捡起刀,钻回山洞,她垫脚踩在那尸体身上,想了想,把血擦在那人后背衣服上,然后蹲在尸体上,探出手去,把地上那些阴险的绊马钉一颗颗捡起来,收进袖子里。 这才落到实地,把那尸体翻过来。那人脸上,从额角横贯鼻梁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凶险地把脸劈成两半。 她扫一眼他的铁手、他的刀疤,身上记号可真多。 抬眼往洞里一看,昏暗里,只瞧见一堆干草和石头,再没见什么活物。 想来挖洞那东西还没来得及回来。反正这么大雨,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是在哪儿避雨呢,不去管它。 她在这人身上翻来翻去,翻出一个油纸包,外面雨大,已经半湿了,打开看,是块干粮,已经被啃了两口,上面有发黄的牙印,她犹豫了一下,切着被咬过的一边,掰掉,剩下的自己收起来。 手伸到那人衣带上,想了想又缩回来,毕竟是死人的衣服,而且也湿了。想到这里,她找到了最最要紧的事,拧水。 头发上,衣服上,哪哪儿都是水,一拧哗啦啦直响。 拧着拧着,忽然觉得不妥,抬眼往洞里看,还是没瞧见什么,又转回去,她忽地抬眼,那里黑黑地站着个人影,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她怔了怔,笑了:“公子,你也是鬼么?” 作者有话要说: 静等第一位小天使~ 第2章 第二章 骨灰 那人没出声,暗里两只眼睛黑亮黑亮地往外放光,像只警惕地兽类。 最后,他沉默地一摇头。 可是,她没瞧见。 她问完话就低头,接着拧水,长长的头发挡住一切神态,仿佛刚才那一问不曾发生过。 她耳朵很灵,那人没说话,也没动,她听到那人在原地一呼一吸地喘着气,有些沉重,许是有伤。 这会儿,她正常人的意识跟上来,这不是什么旁的动物的洞穴,也许以前是,但刚才不是,这是他的,刚才她是无意间带着歹人搅了他的修整。 冷腥的血气在山洞里盘绕,俩活物,一黑一白,各不相干地沉默着。 她终于忍不住,隔着发帘一抬眼。 他抢在她把眼睛收回之前,飞快地冲她一点头:“多谢。” 只两个字,有些仓促,却自有它的一番郑重。 她没推辞,也没解释,端端正正地站起来,远远的,尽量接上他的视线,清了清嗓音:“你叫什么名字?” 这天真的暗得很,冷不丁从洞口漏进来一绺风,把她潮湿的头发从后脑勺往前吹糊到脸上,送了她一个狼狈,她强作镇定地抬手,把生涩蓬乱的头发往耳后抿去:“我就问个称呼,不用报真名。” 在她第二遍嘲笑自己不懂规矩之前,她听到了他敞亮的一个回应。 “童远。” 不管怎样,这总不算是假名,他从暗处往外迈了一步:“你呢?” 在估量自己剩下的体力能不能打过他时,她也听见了自己干脆的回答:“姜艳。” 他俩对面站着,风把天光仓促地送进来,两人都是半暗半明亮。 姜艳不知道童远是谁,她的前世姜艳的今生,都不知道,不过,看见那张瘦得太过的脸,她倒是觉得很顺眼,顺口就道:“你的名字真好听。童远你饿吗?我有吃的,可以分给你。” 他实在太瘦,因而显得更高,架着一袭黑袍走出来,脸色青白,眉眼深陷,脸颊瘦削到嶙峋,风掀袍角都怕掀出一副纯粹的骨架来,方才不声不响地黑在暗处,说他像鬼也不冤枉。 他有些不自然地弯了弯嘴角,眉眼一开,这使得他的五官生动起来:“我不是饿死鬼,我不饿。” “哦……”她长长的敷衍一声,自己嘟囔,“就知道不是。” 那还问。 可是,随着他往前走着一步,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急切起来。 他的一只手低垂着,另一只掩在袍子里,她知道那里有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心头的亲切、焦躁、凄楚还有似曾相识的绝望,都是真的。 霎时间,她脸上有些扭曲。 他倒是没注意这个,沉默地点了个头,干咳两下:“姜姑娘,在下还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不行!” 童远不易察觉地一僵。 这一声不讲理的否决出来,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一时说不上来哪儿不行,就是不行。她缓了下语气,试着找补一下:“外面还下着雨呢,这个天儿,你走不出去。” 说完,瞬间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这个天儿,小龙山是出不去,要不然她也不会来这儿避雨。 “我出得去。”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不过,留下来等雨停,也不是来不可以。”像是越来越习惯了说话,这会儿,他的声音是低沉又稳重,不像刚才直眉楞眼暗里看人的莽横,但他的行动是果断的,一步一步,毫不迟疑地往前逼过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德行有些拿不出手,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对,他们管这个叫“小家子气”,一下子郁闷的不行:“慢着,你站那儿。” 他略一顿,倒是很听话地收住步子,也不说话,人还笔挺地站在那里,气息却放松下来,沉重的眼睑疲累地一翻,有倦怠的杀意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不紧不慢地杀过去。 她蹙着眉头,全神贯注地思考,对这近在咫尺的杀意毫无察觉,一抬眼,见他高高地杵在那里,福至心灵,“你。”她眉眼一扬,理直气壮地看回去:“请公子,转过去,呐,非礼勿视。” 她的眼睛明澈得厉害,衬着苍白的一张脸,往起一抬,叫人猝不及防地惊心动魄。 童远下意识地错开眼,避免与这张脸相逢。 “你转过去呀。” 他就转过去了,背身听着她在身后窸窸窣窣,像是在飞快地扒拉着什么,忽然,没声了。 他倒也不着急,反正一路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算不得什么新鲜把戏。 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倒是她先出声,隔着洞口远远传过来:“童远你等会儿,不会耽搁你太久的。” 她直接喊他童远,听着亲切的很,他开始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个名字,然后,他就听见了身后传来吭哧吭哧洗东西的声音,略一想,差点儿就笑出来:“姜姑娘,你是在给那死人洗衣服么?” “啊,是啊。算了,你转回来吧。” 她原是想直接扒了人家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披,好歹算是有外袍,总比待会儿穿着一身白哭丧一样在大街上跑得好,再者也御寒,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可是有男子,穿着姜家小姐的寝衣,那也不像话呀。 可是,那人是被她割喉杀死的,倒地后放了一地血,袍子前胸上几乎被血泡透了,她再怎么不讲究,也嫌熏得慌。 这会儿,她就蹲洞口那大岩石底下,把那袍子抱怀里,单攥着前襟捯饬,当是就着屋檐水洗衣服。 听见耳边有人叫她:“姜姑娘。”是童远过来了,“若不嫌弃,你就穿这个吧,总比这湿的强。” 她有些恍惚地扭转身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了一句:“那你呢?” 她无意识地抿了一把耳边碎发,眼睛忽闪忽闪四面八方地飘,有一绺头发垂下来黏着眼睛,她却没管。 怀里的袍子在她转身时委到地上,两只手虚虚张着,却在对上童远眼睛的一刻,紧紧攥住,缩了回去,半晌才反应回来去捡。 童远定定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那简直是一种沉醉其中而不自知的痴迷。 他不懂了,他们这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角色。 他提醒她:“这是出门时预备的,还望姜姑娘不要嫌弃,毕竟初春,风雨透骨。” 他把叠的整齐的袍子递给她,她就接住:“谢谢你。”脸上回了回神,有些别扭地低下头。 她为了洗衣服把碍事儿的头发拢到了脖子一侧,草草在颈间挽了个扣,挽着袖子,收着裙幅,蹲在地上那么草草的一团,那份自然随意的姿态,不像安明王府的小姐,那也许是安明王府的丫头,从了主姓。 但是她身怀绝技,若真是安明王府的丫头,在训练过程中定然也会训练她的奴性,目前看来,恐怕没有,当然这也可能是伪装的一种。 就在童远暗自思量时,她突然五指做抓,抓向他腰间。 那里沉甸甸挂着一只黑黝黝的小坛子,小坛酒酿的样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嘶……”一声痛呼还没出来就直接卡在了喉咙里,白亮的洞口瞬间被掀到脑后,冰凉的脖颈上就钳上了一只更凉的手,整个人就势被一副嶙峋的躯体钉死在坚硬的石壁上。 一个低冷沙哑的声音穿进她的听觉里:“姜姑娘还真是与众不同,直切主题,就不怕不小心把它摔了么?” 咽喉受制,她却没什么反抗的动作,莫说是她方才杀人时的狠戾机敏,她甚至连去掰开钳制的本能都没有,两只手死死抓着岩石地面,似乎用这个来缓解脖颈上窒息的痛苦。 唯一表现反抗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瞪着他,是要把眼前这张脸吃进眼睛里,方便以后,或者说死后寻仇。 是童远先打破了僵持,除了她身上不正常的颤栗,还有掐着她脖颈的那只手上,莫名其妙溢开的血迹,一道一道细细地顺着他的虎口,冲出几条小溪来:“你怎么回事?” 她脑袋里恍惚得厉害,根本没听明白他说了个啥。 “姜姑娘?” 没反应。 “姜艳。” 没反应。 她就跟呆了一样,只盯着他的脸。 童远略松了手,她迟缓地转了下眼珠,像是在辨认,然后认出了他,合了一下眼睛。 童远看到她脖颈上,刚才被自己掐住的地方有密密麻麻的殷红裂痕,蛛网一样,上下蔓延出掌宽,有颜色深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时候,他听见她轻轻地说:“童远啊,你不是鬼对吧,你又不认识我,做什么带着我的骨灰呢?” 童远脑袋里一炸。 从南明到胤中,一路明明暗暗地杀回来,来抢的人多得很,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一路护送的是一坛子骨灰,而现在,她说“我的骨灰”。 他说:“这不是你的。” 她说得很慢,他掌心能感受到她喉咙上的震动:“难道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静等小天使。 第3章 第三章 回城 四目相对,两人彼此都把对方眼睛里的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童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提防,姜艳,表情反弹。两人都特别省事儿,两张脸隔着一掌远,眼睛对眼睛,嘴巴对耳朵,声音又低又冷。 童远:“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艳:“刚才说的很清楚,我不是人。” 童远:“那我只好杀了你。” 姜艳:“人不可以死两回。” 童远:“就算鬼,也会灰飞烟灭。” 她牵牵嘴角,明澈的眼睛轻轻一转,扯出个荒腔走调的戏腔来:“灭不了,春风吹又生呀——――” 她放着颈子在人手上不管,一只手穿他肋下,利落地削下他腰间那只小坛子,绷脚一踢,坛子一道弧线撞向岩壁。 她的伶俐又回来了。 他当然要去救,这玩意儿这么厉害,当然是大家都稀罕。 她也就顺势从他身下滑出来,顺势撤开三丈远,一腔凉气灌进肺腑。 他在三丈外滚身而起,半跪在地上,抱着失而复得的骨灰坛,守在洞里,两眼从暗处凛凛地瞪视她。 她突然觉得没劲,错开眼睛:“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小坛骨灰么,你愿留着就留着吧,记得六月二十四给我上坟就行。” “为什么是六月二十四?” 她歪头想了想:“哦。他们南明人说,六月二十四是荷花的生日。” 洞里没声息,童远没理她。 她说得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反正我也不知道我死那天是几号,你知道的,第一次死,没经验,不会挑日子。 索性挑个香香的日子当祭日,夏天不冷,托人上坟也方便,随便摘几颗果子就能敷衍过去。 实在找不见人给上坟,他们给荷花儿娘娘们庆生,我也能飘来飘去沾沾光不是。 而且,没准过几天能投胎个好人家,就像池子里那些个荷花儿一样,讨人喜欢。” 她越说越认真,最后脸上都情不自禁地染上了些许希冀。 洞里还是没声息。 这会儿,俩人一个在洞里一个在洞外,里面黑,外面暗,岩石洞檐外面是初春的凄风冷雨。 碎雨拍在脸上凉得很。 她里外看看,俯身捡起方才洗的死人袍子:“算了,骗你的,我走了。” 洞里继续悄没声息。 她自己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两手把那袍子撑在头顶,咬咬牙,一憋气往雨里冲。 一脚没迈出去又缩回来,雨好大,她扭头冲洞里喊:“喂——童远,我刚才不是故意跟你抢的!” 山洞里边死了一样。 “一般来说骨灰很重要的。 你听没听人说过,有个叫小倩的女鬼啊,说是她那一坛子骨灰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人家不小心给她埋到一棵妖怪树地下,永生永世不得投胎啊,还要天天被它拿来嫁人勾引男人挖心吃呢。”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洞口,铁了心要给人家说道清楚。 “我也不是怕这个,我是想跟你说明白,刚才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抢的,是我的骨灰太特殊,它勾引我跟你抢,要不然一坛子骨灰,我有那么小气么?” “算了,我走了,你愿意带着就带着,别给我埋错地方。”一转身又不放心,“你要是敢害我,我可是知道你的名字的,变成鬼,天天来吓你,叫你睡不着,活活困死!困是能把人困死的!我不骗你。” 长长吸一口气,准备一个猛子扎进雨里。 “姜姑娘。” 哈哈,出来了吧。 “这件袍子,你还是带上吧。”他略垂着头,眼睛没看她。 她一瞪眼:“我就不能进你山洞里躲会儿雨?你这样子讨不到姑娘的我跟你讲。” 他苦笑:“也不是不可以。” 她就大步流星进去了,擦身而过时,他瞧见她脖颈上蛛网一样的裂痕不见了,只剩下一只青紫的掐痕和涂抹开的血晕。 他跟在后面冷眼瞧着。 山洞里,地上一溜摆开了三只小酒坛。 她登时僵住了,不自然地撑开一笑:“你是送我这三坛灰土出去和泥么?” “我是叫你分辨真假。” “废话,真的当然在你身上,要不然怎么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你又不是鬼。” 他是试探,不过这只能说明她有脑子,却实在没法子证明她那一套鬼话。 她不怕摔了这坛骨灰的态度才值得怀疑,不是他们的目的变了,那就是她的确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 只要不抢东西,俩人都挺省事儿的。 姜艳离得他远远的,捡了块地方,干爽地袍子一裹,往地上一窝,呆愣愣地瞪着眼前一尺远的地方,不说话了。 童远见她消停,自然也就安下心来当木头。 其实他很想问她一些事情,比如从哪儿招来这一身狼狈,她跟姜家什么关系,还有她这一副时而靠不住地身手。 但都不合适。 她裹着袍子往那儿一蜷,摆明了一个弱质女流的样子,都这样了还能问啥,再问,她有一肚子鬼话等着,她说她是鬼,被他怀里的骨灰迷得神魂颠倒。 反正骨灰坛在身上,凭她使什么法子,总绕不过他的。 当然,最最保险的,直接杀了她,抽冷子杀人他早练熟了,强弩之末也不要紧。 只是,怎么能呢? 她比筠荺大不了几岁。 雨声琳琅,风声不息,这一个白夜几乎就要这么安静地被雨水浇过去。 *** 傍晚,居然有金彤彤的夕照斜进来,雨过天晴了,洗过的山林被这余晖照了个潋滟活色。 童远在一派安稳中惊醒,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那坛骨灰上,心下稍定。 可是,飞快地在坛口一摸。 坏了。 一抬眼,有个五大三粗的人坐在洞口,挡了洞口大半的光亮,从洞里看出去,那叫一个八风不动,金身镀佛。 是那具被割喉的死尸,端端正正守在洞口,门神一样。 地上有几行软塌塌的字,是什么人拿什么东西蘸着外面湿泥写的。 “童远,我饿了,你又不醒,我急着报仇投胎,先走了。 哦,骨灰,我拿走,谢谢你保护我,到此为止吧。 找了铁手大叔给你守门。” 童远面无表情地看完,抬脚把“童远”两字抹掉,伸手把刚才被自己踹翻的门神扶正。 他从小龙溪里冒头,在岸边发现她洗过的那件死人袍子,和她软塌塌的留言。 “追到这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从来只有冤魂追命的份。” *** 姜艳赶到胤中城时,余晖将尽,晚风又起,城门将关未关。 她白衣黑袍,脸庞掩在兜帽里,湿漉漉的长发没进黑袍,一手抱着小坛子,一手放下袍角,纤纤弱弱地扬出来,朝那守门汉子遥遥一招手:“五哥哥——等等我呀。” 声音清甜,莺啼婉转,挑着嗓子转出个小曲儿调子来。 守门那位听到这声“五哥哥”吓得一哆嗦,回头冲身边那女孩子委屈地赔笑:“阿花,我不认识她呀。” 那阿花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身后。 那袍子显然太宽大了,拖在地上,不是给女孩子穿的。 一阵风来,雪白的裙裾彻底给吹散了开来,灰色的天幕下,她像只失了颜色的蝴蝶。 她眨眼间就来到近前。 腥冷的血气就从那吹开的裙角黑袍里翻涌出来,给潮湿的水汽带着,气势汹汹地灌进风里,涌上长街。 “阿花姐姐,你也来了呀?”她往后掀了掀兜帽,露出脸来,一双黑晶晶的眸子弯弯地看着她笑,正常说话,“我饿了,有剩下的糖么?” 她问得自然,同街坊邻居小丫头一样,尤其是不嫌麻烦的四个字“阿花姐姐”,而不是其他小丫头们那样的“花姐姐”,这份似曾相识叫她“唰——”地背了一层汗。 阿花家里的确是卖甜食的,老街坊老字号,唐记糖铺。每次下了集,都会敛摞些剩下的,放食盒顶层,给带过来,算是犒劳。 俩人新婚燕尔,这会儿正是小日子呀比蜜甜呢。 姜艳攥了把头发,又往前一步,她险些被她身上的腥气熏个跟头。 她一把把手上食盒塞到姜艳怀里,拉着呆在一旁那汉子扭头就走。 姜艳挑挑眉,拉住她:“阿花姐姐,食盒你拿着,我只要这个就够了,来日还得照顾你家生意的。” 她冰凉的手搭在她腕子上,激得她一个激灵,她不敢动了。 姜艳松开手,蹲下来,把食盒放地上,打开食盒,当着俩人的面,从一碟断了的芝麻糖棒上拈了一根,笑笑:“我就拿这个,谢啦。” 姜艳才迈开一步,回过头来,那五哥哥宵禁的哨子正送到嘴上。 姜艳歉意地笑笑:“吓到你们啦,麻烦您得空差人给安明王府捎个信儿,叫我爹来落雁阁接我,他们会给赏的。” 她进城了,留那俩人在原地发愣。 好半天,那阿花才喃喃出声“安明王府,落雁阁。” 她一把抓住王五的胳膊:“五哥,快找人送信去,这可是安明王府的小姐,那落雁阁再怎么好,也不是一个小姐该去的地方呀!”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等…… 第4章 第四章 落雁 姜艳生前没怎么去过落雁阁,师父不准,从落雁阁前过都不行。事实上,生前她也不大出门的,天南海北到处飘是死后的事情。 落雁阁是胤中最有名的妓*院,这个“有名”不是一般的姑娘好、会来事儿、当地客源好就能成的。 要知道当今圣上不是个一般的帝王。 自打英明伟大的管仲收编娼妓,创立了第一个官方妓院“女闾”后,大家都看到了这事儿的成效。 一来为国家财政创收,二来收编民间私娼,给她们的工作提供了一定官方保证,三来,姑娘们多情啊,能给官方招来多少风流烧包的青年才俊呀。 所以这历朝历代,大家好像大概可能觉得妓院这东西不是个好东西,可多数也站中立,不干涉不取缔,也不提倡,当然,个别爱玩儿的皇帝除外。 但是,当今圣上李肃他不爱玩儿啊,那可是个兢兢业业巴结文治武功的劳模,瞧见旁人眠花宿柳地这么热闹,他会不高兴的。 当然这是说笑了。 事实是,今上刚登基那会儿,曾经发生过大规模屠杀妓*女的事情。 “屠杀”是人们私下里叫的,当时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都以为出了变态。 每天早晨,都会有一辆一辆的驴车,拉着草席里的女尸出城,车辕上象征性的插根招魂幡,几根破烂烂地白布条招摇在街上,敷衍地给这些女人们送行。 这些女人基本上只有两个死法,窒息和失血。 先头的一部分,被扼住喉咙或压碎胸口窒息死亡;后来的则是割腕、割喉、或者肋下胸口钉楔子放血,这种事情大概持续了半个月。 今上很重视,但依然是,没个交待,没个说法,人心惶惶。 有一天早上,城里突然咣咣咣地响起了锣,胤中城门上一溜吊着七个黑衣人,烂了青脸,说是凶手,刚被抓住就服毒了,背上都留了纹身,威风凛凛的马踏飞燕。 据说是个天生仇视娼*妓的组织。 这个“据”是谁,大家也不知道。 然后,就完了。 这怎么能完呢? 但是不完又能怎样,人多势众是天理,位高权重是正义,区区小民叫唤几声,没人搭理可不就完了么,更何况,死的是什么人,是妓*女,没爹没娘的哪有来给她们喊冤的,就算有那么几个痴情种,吓唬吓唬也就结了。 后来人们都嘀咕着,天子脚下,行凶半月,一朝被擒,活口都没留一个,这事儿有问题。 官方的解释大家也不是很相信,新皇登基啥话都是为求稳当拿来哄人的,百姓自有自己的想法。 先是那七个凶手身上的纹身,马踏飞燕,听起来更像是今上的小侄子回来寻仇,据说今上的小侄子李松明属马,而大燕可不就应了个“燕”么,只是他们回来寻仇为什么专找这些可怜的女人们下手,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换个角度想,他们是不是凶手还不一定呢。 于是大家又把焦点挪回那些□□身上。 一个群体被害,要么因为它太弱,这一点排除,女人们向来这个样子,爷们儿们一讲究弱柳扶风,西子捧心,她们就得变着法儿地讨人喜欢,能再弱到哪里去;那么就是因为它有个招灾的东西了。 皇帝怎么圆谎都不重要了,大家早给他想好了。 传说这些人杀妓*女,是因为想要妓*女手上的一样东西,这东西厉害的很,能叫老实人心想事成,叫不老实的人拿到能不老实的力量。 说是那玩意儿有个名字,叫挛梦枕,想要什么,那枕头就能一把挛住,再撒不开。 当然,这个“传”,也不知道是谁。 这个说法大家很是信服,人们一定程度上相信,艳情多姿的女人们是有可能有这宝贝的,要不然怎么会哄住那么多男人呢。 但是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能用它为自己挛个梦,叫她们活下来呢? 那,那是因为那东西在一个人手上,所以才大家遭了殃。 不是心想事成么,那人就不能做一个拯救大家的梦,反正都是个梦? 那可不一定…… …… …… 大家讨论归讨论,反正接下来好一阵子,是没有妓院的,谁敢开,谁敢干,连暗门子都没有了。 一时间风气好得不行,大家都有了一种全世界从良的错觉了。 接着,也不知道是大家都忘了,还是有什么秘密的力量捂住了人们的嘴巴,街上没人再说这事儿了。 然后,落雁阁重新开张了。 开得很有格调,不是三日白嫖大酬宾,是重申落雁之名,“落雁”乃昭君之号,取的是“以乐会友,期待有识大雁”的意思,吹拉弹唱地响出来倒也像那么回事儿。 还好王昭君的棺材板大概掀不动。 当年新皇登基,搞什么肃清,先砸的就是它落雁阁,它这名字犯忌讳。 这会儿最早爬起来的,居然也是它,而且没人管。 于是,落雁,落大燕的说法再没人提,反正当今圣上都不在意,管它落不落谁的江山呢。 多少年下来,落雁阁也是被砸过屠过仍然屹立不倒的老招牌了,出名,超级出名,全大燕都知道。 城里新开的几家完全比不上它,好些沉不住气的小年轻都拱着往落雁阁跳槽呢。 *** 话说回来,姜艳生前“没怎么去过”落雁阁,就是说,还是去过的,身为一个姑娘,她进去过两次。 第一次,见了一对妙人,被那一对男女迷得差点儿就背叛了师父,他门是真美呀。 最终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被师父锁在家里三天不准出门,连那一代名妓袁柳的死都没捞着看,以至于她只能从人家嘴巴里听见那个“血染青石,粉身碎骨”傻女人,和那个负心人状元郎。 可是那年的状元明明是个几乎跟师父一样老的弯腰老头头儿呀。 扯远了,那都是她缩在破琴里当鬼魂那会儿听见的,不算数。 至于第二次,好说,被摔死,直至今日才借尸还魂,捞到一坛骨灰。 显然,现在,她是回来寻仇了,找那个把她摔死的人。 古人打仗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现在就是打仗。 天下冤魂那么多,凭什么偏偏就她借尸还魂了,是谁给她借的,借了多久? 她不能想,她得一鼓作气,借着身上的鬼气,把那个嚣张的杂种弄死。 *** 长街边上开了个口,进去是条窄窄的巷子,巷口两棵大柳树,这是柳巷,落雁阁的后门。 风把个窄窄的巷子吹成了哨子,哨子口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头上绑个斗笠,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振翅欲飞;少的一身淡紫,明亮在灰色的巷口长风中,哆哆嗦嗦跑来跳去,是个少女。 少女很少女,声音清亮,叽叽喳喳一刻也不肯停。 “师父,我看今天够呛了。”她伸手在额前搭个凉棚,往远了看,又支着耳朵听,忽地一喜,“听见没,城门都关了,卖不出去了,听我的吧,咱们直接闯大牢劫大狱,凭你我师徒二人这能耐,救个人还不容易么,等小哥哥出来叫他请你喝酒。” 那老头儿白她一眼,表示懒得搭理,在风里弯着腰,站成个虾米。 说真的,也不知道这爷俩是做得啥买卖,非要逮着风口傻站。 突然,那老头儿伸着脖子往风里嗅了嗅了,少女来劲儿了:“哎,师父,是闻见味儿了么?” 老头儿缩回脖子,头一往下一搭拉:“嗯,有水汽,还腥气。” “那这个是么,要不要我去迎迎他?”嘴是这么问,人早出去了。 眨眼间,她又蹿回来。 “咦,怎么是个女的呀?”少女声音清脆,给风一吹,撒得到处都是,“您不说来的是个天降煞星么,怎么是个女的呀?” 那老头儿也是一诧,随即懒洋洋地一合眼:“人会易容嘛。” “哦。” 老头懒洋洋地拖着长音:“还不去迎迎他——” “迎什么,这就过来了。”少女不满地抱怨,不过她生性好动,到底还是麻利利去了。 少女才一过去,老头就有些后悔,远远地瞧见少女肩头颤悠着一簇鲜红的穗头,暗道,竟然忘了叫她把琴解下来。 少女身法轻灵,转眼就晃到那人身前,先是疑惑地“咦?”了一声,接着毫不避讳地围着那人转了一圈。 “你怎么这么弱气?你不是天降煞星么?你身上的血怎么回事儿?不会是你自己的吧?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呀?你叫什么名字?看着你有点眼熟哎,你是哪家的小姐?” 那人终于给她问烦了:“闭嘴,死丫头!”低哑的声音从牙关里钻出来,隐隐带了些戾气。 少女给这一嗓子嗐得讪讪住口,但是,怕不过三秒,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还是毫不害怕地在人家身上上下打量。 姜艳裹着大黑袍,两把头发湿哒哒地从兜帽里延出来搭在外袍上,把胸前泅湿了一片。她一手提着过长的袍角,一手揽着小坛子,冻得浑身冰脆,气得七窍生烟:“看什么看,把眼睛闭上!” 姜艳实在没寻思这临门一脚,还来个拦驾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等…… 第5章 第五章 宁公子 那少女倒也配合,眼皮一合把眼关上,嘴上不停:“你手上抱着的是酒么?师父也喜欢喝酒的哎。” 姜艳横了她一眼,瞥见她肩头的红穗头,心里打了个突,她可是背了一把琴? 细一打量,瞧见她领子后面儿别了根席眉儿草,再往后瞧见那边笑呵呵过来的弯腰老头头,老头和琴。 姜艳一挑眉:“你是出来卖的?” 少女忽闪睁开眼,顺溜地回她:“是呀,在这儿等你好些天了。 哎,你好厉害,声音也这么像姑娘,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姑娘,因为我觉得你不大喜欢我,凡是男孩子没有不喜欢我的,说真的你到底男的女的?女煞星可是很麻烦的……哎,师父你拉我做什么?” 那老头把她拉到身后,冲着姜艳恭恭敬敬弯腰一拜:“老奴见过阴主。” 说完这么一句,他就不再说了,这叫姜艳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阴主”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老头、琴和少女,这总叫她觉得似曾相识。 不过这也不要紧,反正这会儿她的主要任务是寻仇,其它的以后再说。 当然是说,真的有以后的话。 她装模做样地一点头,那老头也就起来了,她抬脚接着走,老头虚虚地拦她,两只胳膊一划拉,掌风范围还不小。 姜艳不想多事,但这一划拉有些眼熟,像是被这拦截拦了千百遍,她忽然明白,自己过不去,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她是你徒弟?” 老头儿恭敬道:“是。” “为什么卖徒弟?” 老头继续恭恭敬敬:“老朽年纪大了……” 姜艳嫌他慢,劈头问那少女:“你会不会打架?” “啊?”打架这词离她有些远,好悬没反应过来,“这……会啊。” 说打架多低端,师父管这个叫比试。 姜艳转向那老头:“专门卖给我的?” “嗯,可以这么说。” “我没带钱。” “可以赊账。” “我还不上。” “可以白送。” “我不想买。” “姑娘需要买。” 姜艳决定“哦,那我买了。”然后转向那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儿抢答:“姑娘可以自己看着什么顺眼另起一个。” 姜艳剜他一眼,老头儿立马往下接:“小徒是捡来的,本是没名没姓,只图方便,名唤盏儿,既然姑娘买了她大可以叫她跟着姑娘姓,或者……” 真是烦。 但是想到待会儿还得依仗人家,不用白不用,随即脸色缓和下来。 “糖,嗯,唐这个姓你觉得怎么样?唐盏儿?”刚才呛风咽下的芝麻糖,甜齁着了。 “嗯。”勉勉强强吧,怎么好容易改个名还是甜的。 “那,咱们走。” 老头不干了:“哎!姑娘。” “喂!你说白送的!”姜艳简直想打人,怎么这么多事。 “琴,把琴给我呀。”完了还补一嘴,“盏儿。” “给他给他。” 姜艳帮着唐盏儿解琴,顺势把装琴的布口袋往下一撸,还好,是有弦的。 把琴递给那老头儿的时候,姜艳对上了那双精光闪烁的眸子,满是狡黠,心底忽的一阵厌恶。 二话不说,提起袍子扭头就走。这回那老头倒没拦她。 “唐盏儿。” “在!”她来劲儿了,“姑娘有什么吩咐。” “嗯,你”她放眼往后一瞧,天都要黑到地了,“在这儿守着,或者去城门口也行,我不管你怎么整,反正待会儿有人来找我打架,你不要叫他找见我。” “好!”咦?不对呀,“那人长什么样?” 姜艳想了想:“很瘦,像鬼。” “还有吗?按这么说,我师父也挺像的呀,他总说快做鬼了。” 姜艳的语气突然狠毒起来:“你师父把你卖了!” 唐盏儿一嗐,她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不过是大家都明白的一场演戏,她有什么好生气不平的。 生气归生气,可是一时间她也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太大的特点,“眼睛很亮。” “这不算。” “大概还是黑衣服。” “嗯,还有呢?” 她犹豫了一下:“他叫童远。” 唐盏儿还要问,姜艳把眼一瞪:“你怎么办事儿的,好生啰嗦,赶紧去。” *** 落雁阁。 飞檐翘角戳进暮色,管乐弦歌没进风里,楼阁四面各有一条火红的条帆扯下来,夜风卷荡曳曳生姿,暖色朦胧里,落雁阁被盏盏灯火印入魅境。 外面风大,落雁阁门窗都关着。 一推门,暖色流光,脂粉媚香,丝竹莺燕,声浪袭人,转眼叫人把严寒忘在外面了。 姜艳推门进来,动作不大,引起的动静却不小,一圈儿姑娘上赶着过来迎接,嘻哈笑着,其实都是着急来关门的,大厅里存点儿热气可不容易。 一圈儿姑娘莺莺燕燕地迎到近前,这才觉得不对。 “呀,这里可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您要是冷了饿了出门右拐过柳巷,穿大街,那里有正经人家,兴许会接济接济你。” 说着就往外赶,姜艳哪是她们赶得动的,顺着几人推挤,错步借身,眨眼就进来了。 几个姑娘见她带着兜帽,抱着酒坛,一脸装蒜,心里很不爽,但还是明事理的:“姑娘,您要是遇着事儿了,大可以抱着酒坛找个酒楼醉一醉,若是来了这里,好些事情发生了可就容不得转圜了。” 这么说着话,一圈儿姑娘都给她留着门,等着把她往外请,大厅里的客人不干了:“大冷天儿的晾什么呢?爷来的是温柔乡,这飕飕的过堂风是怎么回事儿?!啊?!去关门,听见没?!” 管事儿的妈妈扯着长音问过来:“怎么回事儿呀——客人来了,把人晾在那儿是怎么回事儿?” 有小丫头应她:“回妈妈,是个姑娘。” 这时一个请冷冷的声音遥遥递过去:“兰姨,我是来找人的。” 这兰姨一听,不好,能来这地方找人的,多是些不知好歹又愚笨野蛮的糟糠们,随便派几个嘴巧的姑娘敲打敲打叫她回家去私了也就解决了。 可是这位,不单声音年轻,还稳稳当当地叫她一声兰姨,最怕的就是有恃无恐的年轻人了,他们有精力,能来这儿的,一般也不好哄。 但愿这位是来找爹的,若找的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儿,那可没得消停了。 “姑娘是找谁呀?”她脸上顺当,心里却一纠,啧,这姑娘不好对付。 不是有恃无恐的无恐,她是无恃无恐,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姜艳抬起眼睛稳稳当当地看住她:“我找宁公子。” 她满脸堆笑:“姑娘找哪个宁公子呀?咱们阁里最近接待的张王李赵的多,仔细想想好像没有一个叫宁公子的呢。” 姜艳一挑眉:“怎么,宁公子不在?或者你把小倩给我叫出来。” 兰姨脸上空了一瞬,随即又堆上笑:“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个自称宁公子的,但是不是姑娘要找的那位咱们可就不知道了。” 姜艳没说话,她慢慢把兜帽摘下来,袍子太大,行动不便,她也不想动,就原地站着等。 兰姨作势去找,在一边儿偷眼瞧着,直到她整张脸都现出来,她仔细地在这张苍白的年轻姑娘脸上寻找一丝可疑的痕迹,可是凭她怎么看,这都不是她曾经见过的一张脸。 她忽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宁采臣和聂小倩大家都知道的故事,听到小倩就紧张,这怎么行。 她开始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这只是个比较爱装蒜的女娃娃在这儿牵强附会敷衍文章,拿着聂小倩乱用。 廊上远远地传来几声酩酊醉话:“哪个姑娘来找本公子呀?还从来没有姑娘追我追到青楼里来呢~” 众人再回头,方才那姑娘站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两只湿哒哒的脚印和些许冷冷的腥气。 “兰姨,我看着姑娘有问题,莫不是个鱼变的吧,你看这还有水印儿呢,你看这腥气。” 没人理会这个猜测了。 几个老实吃酒偷香的客人脑门上都被蹬了一脚,冰凉凉地一抬头,就见一道黑影捋着楼梯扶手和人头飘忽往上。 一虹寒光微闪。 不知谁先嚎一嗓子:“有刺客!保护小王爷!” 这下引得四下里“呛啷啷——”十几道利刃出鞘,明晃晃的刀光把个大厅晃得凉飕飕不敢笙歌。 十几个穿戴各异的人从脂粉堆里蹿出来,瞬间变成了精光闪闪的护卫。 “大胆!” “来者何人?!” “不要命了!” 黑影点踏上跃,身法诡异,携着一阵腥风蛇一样从十几人的堵截中钻了出去。 十几人羞愤不已,举刀就砍,各自上了杀招。 “哎呀,住手,住手,这是姜姑娘呀!”一个苍老的声音急惶惶地喊停。 “阿艳?!真的是阿艳吗?”那宁公子也急惶惶地喊。 十几人一怔愣的功夫,有两人腕上一麻,掌中刀被人截了去,双刀在她手里银鱼儿一样游蹿,眨眼晃过最后两人,直接架到了那醉醺醺的宁公子喉咙上。 那宁公子的酒立马就醒了,先是一骇,往姜艳脸上一瞧,旋即大喜:“阿艳,真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等呀,等呀等…… 第6章 第六章 失魂夜 “阿艳,你还活着!阿艳!”他欣喜若狂地伸手捧她的脸,眼睛里迷醉着两汪欢喜,酩酊大醉后看见横来的幸福毫不畏惧。 然而,他的手终于还是刹住了,就在她脸前一寸处,将碰未碰。 先被她的冰冷表情刺痛,再察觉到颈上和胃部的钝痛。 利刃切入肩颈半寸,刀柄顶上胸腹。有殷殷血流从白刃下渗出,晕红了雪白的交领,稍一喘动几乎能感觉到利刃在摩搓骨骼。 他冲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唇角晴暖,是温柔至极熨帖人心的那种,好看极了。 姜艳木然地看着他。 他想再笑一个,这次不行了,嘴角抽了半天像牙疼,他顾不得了,一把推开姜艳,扭头趴在楼梯扶手上,“哇——”地一下就吐了个飞流直下两层楼。 边吐还边摆手,示意旁人不要过来,后来也不摆手了,后知后觉地去堵肩颈上的血口子。 这叫一干护卫很难做,有心去救护,又见他们家这位爷在那儿血腥又狼狈地跟人深情对望。 还得说那老奴疼人儿,觑着两人脸色,小心翼翼地凑到主子跟前,好坏急惶惶地帮忙包扎止血,看着那涓涓细流地长口子,心疼地直哎呦。 “哎呦我的小爷啊,您跟二小姐这是闹哪出啊,人回来了就好,别急别急,其它地咱们慢慢商量好好说嘛。”一边自己张罗着忙活,一边偷偷瞧姜艳的脸色,这“好好说”自然是说给她听的。 姜艳还是一脸木然。 那宁公子可算倒过一口气,一把扒拉开那老奴,惨白着汗津津一张小白脸,似笑非笑地看她:“阿艳,我知道你生气,来啊,来接着往我身上招呼,我也生气,我他娘的简直中了邪!我他娘的不是人!我活到现在,我就是,留着等你回来找我报仇出气的!” 他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挪,一双眼睛被酒水洗得热乎乎,水晶晶,往外看人,温润又热辣。 姜艳原地站着,依旧一脸木然地看着他,一上一下架着双刀,表层头发干了些,毛毛地飘摆,脸颊上黏着的一绺却在滴水,滴下来没进黑袍,这使得那件黑袍子架在她身上显得沉重不堪。 “阿艳,阿艳?”他又走近了些,一脸忐忑地探寻,“阿艳,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吓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 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左右一看,声音低下来,“阿艳,你知道,表哥一向是真心待你好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怎么会那样对你呢?!我……” 他自己苦恼得很。 “阿艳”这个称呼亲昵得猝不及防,好些画面就跟着他阿艳阿艳地叫着,从她脑袋里飞快地挤过去。 他没说谎,他的确待她很好。 她看见了那个荒谬乱腾的夜晚,许是被人下了什么药,他莫名其妙的地掺和进来。 荒郊野岭地,姜艳鬼魅一样捋着山梁往什么方向赶,他气喘吁吁地追在后头吆喝。 “阿艳,你半夜三更地这是干啥呀?” “哎,你等等我!我知道今个儿上元,你心里难受——”他扯着嗓子喊,要把她喊停。 “可是人都走了那么久了,你得看开点儿啊!” “这里是小龙山啊!黑灯瞎火地你找啥都找不见的!” “阿艳!你半夜三更出来,要是茂泽知道了,你叫他怎么安心?” 他一喊,她就知道不对了,他武艺不好,不可能从城中一直追着出来,更不可能追上她,这是专门守在这里,或者叫人引到这里的。 听到“茂泽”俩字,更是立刻刹住,想等他到近前再教训他,然而他一过来大家就都不对了。 这就是那药的功效了,他迷迷瞪瞪喋喋不休地变成个衣冠禽兽的样子,她恍然发现内府虚绵,半点儿功力也使不出来的,单凭力扛,怎么比得上男子。 俗套得很,有人要成其好事。 可是她看见那姜艳凌厉得很,挣拽不动,借力抿力,一脚踏出去,坠崖了。 姜艳死了,然后她还魂来了。 她没想到这么快碰见姜艳前世里的人,她还想着,一鼓作气,了结了自己的前世留着今生还给人家呢,毕竟故事里鬼们办事都很利落又野蛮的,左不过是索命而已。 然而,一腔孤勇地撞上来,居然找错了人。 其实想想也难免,只凭一个“宁公子”就找人,实在太简陋太愚笨了。 她就是有点不甘心,可是身为一个鬼,跟正常人打交道,总是有些麻烦的。 冷不丁一抬眼却撞见那“宁公子”近在咫尺地杵在近前,她下意识地退一步,闪开眼睛。 想想又不太好,于是不明所以地点了个头,短促的挤了一笑,干巴巴地出来一声:“观平哥哥。” 恩仇隔着前世今生两道亡魂,哪有感同身受这回事,真到这亡魂的事上,勉强应付罢了。 他愣了一愣,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答应:“哎!唉唉……” 他是李观平,宁王府的小王爷。 刚才他甚至提防着她会不会真再一刀切过来,他是后悔不跌悔恨不已几不能活,但他是好人家的儿子,宁王的孙子,正经八百的王孙,有人惦记,不可以死的。 更不能为了一次莫名其妙搞不清状况的发狂跟着殉情去,更何况,这殉的是哪门子情? 不小心把人逼死,接着自己跟上,这叫畏罪、羞愤、后悔,这什么都不算! 那天是元宵节,聂茂泽的祭日。 王府里一大家子用完家宴慢慢地就散了,他像往年一样,无端地惦记起她来,也像往年一样偷偷溜出王府,远远看着安明王府和承平将军府,哪边都没敢走。 安明王府,白天刚去过,走不着;将军府,被□□了,去不成。 原本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偏偏他就瞧见了一个窈窕的影儿,要么说关心则乱,他就跟上去了,然后就出事儿了。 家家团圆的元宵节,他扒在崖上眼巴巴看了一夜,旁的可能认不出来,可是这个地方他认得,是小龙山少有的险峻奇峰,简单直白,叫蛇尾。 这会儿人们倒不介意把小龙叫成蛇了,因为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有人碰见这个山头。 它是小龙山盘在山中高高翘起的尾巴,长得阴损,站在尖上是个峰,往前一步是断崖。小龙山邪性,尾巴藏得更邪性,若真是故意去找,从来没有三天之内找着它的。 有人摔死,收尸都要看缘分。 这次叫他赶上了。 满山被圆月照得银白,像是凭空裂出来一节峡谷。 对面是郁郁山林,这边崖壁则是白得一派野蛮,它不给你深不见底的想像,它就明明白白地亮出秃了的一壁山崖,没有云雾,一眼到底,谷底黑黢黢的林木里蜿蜒出窄窄一弯冰冻的河面,生疏地反着光,像条冻僵的白蛇。 只是,看不见摔下去的人。 他手上抓着姜艳的袍子,冷冻月下,那件袍子阴阴泛紫。 他面临收尸的窘境,几次想放信号筒叫人来找,又一想,算了。 忘了当时是怎么想的,整个脑袋都被山风吹木了。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睡了。 等到天边青白,他失魂落魄地出山,在山口与不放心找来的崔叔撞了个满怀。老奴接过他手上的袍子,看到颜色鲜红,知道是姑娘的,又见主子脸色不对,心下大骇,也明白个大概。 他没留心崔叔怎么跟人交代的,总之,宁王府和安明王府都派了人进山去找。 刚找到小龙山,被山雨浇了回来。 现在应她一声“观平哥哥”,五味杂陈。 姜艳不知道他这些个拖家带口地纠结,她只知道这事儿有问题,拿小老百姓的眼光看,这人也不坏。 当然,她其实也不关心这个。 李观平只管一脸愧疚地痴痴看她,她就一脸木然地叫他看。 她懒得问,大概是家教严,这位不好拿着真名姓来花楼混,宁王府小王爷索性就用了个“宁公子”。 *** 人群惊魂未定,大厅又被冷风破了进来,一个极清亮的女声叽叽喳喳地炸进来: “新主子姑娘!我打不过他,但是我提前回来跟你报信了,只要现在咱们赶紧跑,他还是追不上咱们的,只要他找不见你,那我还是完成任务了,你看这样好不好?走吧走吧!” 唐盏儿说着就要去拉她,姜艳闪身让过,她就再近一步:“新主子姑娘,我可早先提醒你啊,这人见我长得漂亮说话好听,他已经气昏头了,眼睛都是红的,就算你长得比我好看,人家也不定听你说话的,走吧走吧!” 她又一把抓了个空:“喂!新主子姑娘,再不走来不及了!” 姜艳脸上没表情,只平平板板地:“叫他来,我不怕他。” 李观平这会儿跟上趟了,小心翼翼道:“阿艳,要来的是什么人?” 姜艳目不斜视,一脸木然:“不知道。” “要不咱们先回家,叫父王他们来处理,好歹你先回家换洗……” 姜艳突然凉飕飕地来了句:“你们有父王可真方便。” 李观平诧异地往她脸上看,隔着一侧漆黑的发帘,见她还是目不斜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有晶亮亮的珠子悄没声息地,一颗一颗一串一串,不断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等呀…… 第7章 第七章 扬灰 这怎么就突然仇富仇官了呢?和着你没父王怎么的? 李观平当然不能理解一只鬼。 *** “砰!”地一声,大厅门再次被踹开,李观平下意识往姜艳身前一挡,遭到了唐盏儿毫不留情的一个白眼。 只听当啷一声响,姜艳那儿早烫着一样把双刀丢得远远的,双手搅搅扭扭捉在一起,脖子一软,低眉敛目做认错状。 她不知道姜家二小姐舞刀弄枪是不是受欢迎,但从脑海里那些画面来看,她知道之前姜艳习武都是避人的。 看清来人,李观平也讪讪的:“咳咳,是姜兄啊,昨日上元,姜伯母还念叨你不回家,今天这是何时抵达胤中的呀?” 姜家独子,姜青川。 青川身量颀长,着一袭青袍,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踹门进来,步幅飒踏,见着他,遥遥冲他一拱手,面上缓了缓。 “刚到,差不多也就一刻钟吧,屁股都没坐热呢,就听外面有人叫我来花楼接妹妹,却不知舍妹是跟小王爷在一道,早知有小王爷照拂,青川也就不这么着急往这儿赶了。” 他配合他寒暄,只是看向姜艳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愤怒。 姜艳毫不犹豫麻利利站过去,接着低头思过,外面有轿子,待会儿钻进去,只要不跟这群人眼前演戏,怎么都好。 唐盏儿一脸心焦地跟她后边儿,悄悄拽她袖口。 李观平略尴尬,也只拱拱手:“青川,说来惭愧,这事是我不对……” “小王爷不必多礼,是属下教训妹妹不严,丢人现眼了。小王爷的伤,青川改日一定带人登门谢罪,现在必须带她回家清清脑袋。”他带了一队人来,个个腰上都配刀。 李观平忽然觉得不对,伸手拦他:“青川,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虽说姜家是异姓王,可是他们这些小辈自小在胤中玩在一处,眼下他一口一个“属下”,像当初聂茂泽一样,叫他有些慌。 青川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拱拱手,出去了。 然而他们前脚刚出门,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酒坛碎裂的声音。 李观平赶出去,轿撵还没起,轿门前碎了一地酒坛子,湿哒哒的。 一道寒光从里面直劈出来,把轿帘劈成两张,姜艳双脚抓地斜斜后仰,正在刀锋尽头。 “阿艳!”李观平和姜青川同时惊呼。这是埋伏在轿子里的偷袭。 姜艳探手从轿夫腰上带出一柄刀,堪堪在脑门上架住刀锋,刀锋偏转,一声刮耳挠肝的锐响,刀锋相接处金星迸射。 虎口剧震,右手长刀脱手。姜艳就那么斜在地上,几欲躺倒的角度,左手接刀,飞快翻腕,在对方刃上一粘一压,以一个诡异至极的姿势,从地上弹了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然而,她跃至一半,足踝剧痛,被一只嶙峋手爪攫住了左脚! 姜艳一惊,狞身疾转,足踝没脱出来,被他顺势一带,高高拖上半空,突地,凌空往下猛拽,狠狠往地上掼下来。 两人的身影组成一个歪倒的“丁”字,凌厉地贴上诡谲明灭的夜幕。 看到冷硬的地面砸进视野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灵魂出窍,回到摔死前那一瞬。 恍惚间肩头一阵钝痛,她被什么东西撞歪。 是一柄飞旋而来的长刀刀柄。 青川截过姜艳肩头往怀里一窝,空出一手接住刀柄,就势贴背一挡,带着她从地上灰头土脸地滚开去,整个肺腑都混了。 她心神归位,还没站起,劈头就听见一句“四殿下!”青川半跪在前头,冲那人端端正正行了个君臣礼,形似遵从,却又耿着脖子,双瞳炯炯地看向他,整个姿态都是挑衅:“不知舍妹何处冲撞了殿下,惹得殿下埋伏在轿中问罪。” 落雁阁漏出黄彤彤的光,打在干硬的地上瞬间旧了。 那人剩下个架子,架着件黑袍踩在阴影里,身影叠阴影,只觉更阴更高,夜风干冷,掀动着他的影子,像个吸食光亮的黑袍怪物。 那人并不理他,一手提刀,一手掌心向上伸向姜艳,眼睛泛着血丝,眨也不眨:“交出来。” 来的正是童远,大燕四皇子殿下,李槐。 姜艳正要起身,闻言,嘴角抽了抽,许是让自己缓一缓,她低头看着地面一时没了动静,好半天才把自己从地上拾起来。 她不紧不慢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拍着拍着,她笑了:“呀,是四殿下呀,这袍子还是借的您的呢!” 她声音是笑着的,脸上却没有表情,似乎该有的生动或者狠毒都被她一张脸皮盖在下面了,只拿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他。 他依然是八风不动地保持着姿势,眼眶泛红,两只眼睛认真地瞪着,浓黑明亮,像两颗疲惫的葡萄,一样的话说两遍,只加重了语气:“交出来!” 李观平觉得这里面有事情,捂着肩颈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往童远跟前凑:“老四,咱们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僵着,有话好好说哈。阿艳是个姑娘,没怎么进过宫,没规矩,自小就不爱理人,面皮薄,你别样,吓着她……” “这是我的。”姜艳突然出声,这回声音也没表情了。 李观平这时才意识到,不管方才那几回合多凶险,她一直空出一只手背在后腰上。他原以为那是她练的什么特殊招式。 这时见她小孩子藏东西一样,两手背在身后捂着袍子里的东西,心里一阵泛酸。 怎么从来藏个东西也不会藏。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怀念的姑娘已经不是眼前这个了。 “你说了不算。”童远声音低冷,不带感情。 姜艳不看他了,垂着眼帘,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你说了更不算。” “阿艳,这样过分了啊。”李观平硬着头皮挤到两人之间,哄孩子似的,“是什么东西呀,你先给他,回头观平哥哥再买一个送你,行不行?” “阿艳!给他。”青川在旁边压着性子,他跟童远看不顺眼有些日子了,可是这么被他当众忽视还是头一回,但是君臣不可乱,他得压着。 边上突然还不甘寂寞地冒出来一句:“新主子姑娘,到底是什么呀?就那么宝贝?”唐盏儿大概是觉得反正任务都失败了,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了。 姜艳:“骨灰坛。” 说完她扭头大步往落雁阁走。 “阿艳,你给我站住!”青川吼她,“干什么去?回家!” 姜艳果真站住了,一双漆黑浓丽的眼睛侧过发帘,凉凉地看他一眼:“哥,你叫我把事情做完。”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从身后摸了出来,乌黑油亮的小坛漏出个弧。 一道黑影裹着阴风照直就刮过去了。 姜艳蓦地回身,抬手一抛,乌黑油亮的小坛高高飞上头顶,往后撤步:“你来拿吧!” “那还是酒。”童远毫不理睬,一手鹰爪一样照直锁她腰间。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他听到了坛子里的酒声。 “是么。”她双目盯着他,脚下毫不怯场地后退,唇角缓缓开一抹甜笑,“你听,这个。” 干净利落地伸手一抛,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坛在空中相逢又错过。 “也不是。” 同时哗地一声脆响,先头那个小坛在他身后碎裂,冷冽酒香弥散开来。 “不忙,接着听。”她照旧一抛,小坛上天,与第二个相逢又错过。 “也不是。” 砰!的一声,她疾速后跃的后背把落雁阁的大门撞开了。 “那这个呢?”她顺手从临门一醉鬼桌上抓起一坛,“还有这个,这个,这好些个,你来听啊!” 一排四个几乎一抹一样的小坛子擦着他头顶飞了出去。 “你倒是听啊!”她娇笑起来。 他看见在这里面夹上了先头别在她后腰的那个,回刀去救,忽的身畔一阵腥风,一只纤纤细脚抢在了他前头,翻来的袍子像一幅蝶翼。 角耳畔只听到轻微的一声响,那只小坛子被她一脚救了起来,接着是第二、第三个…… 两人比赛一样抢到外面,他抢到了两只满当当的酒坛。 她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右脚踢出,左手接住,顺手高高抛出一道弧送给右手,右手“不小心”掉落,右脚每每在小坛坠地前把它们一一救起,这样她面前高高叠着两道弯弯的弧线。 像个踢碗玩杂耍的。 “你听出是哪个了么?”不等他回答,劈手抱了一个抽身就走。 童远紧追不让:“我听到了。” “可是我比你快。”她骄傲地昂着头,“因为这就是我的。” 身后传来绵延不绝的碎裂声,酒气弥散开,仿佛砸了个酒窖。 童远没说话,现在的确是她的。 她抱着那只坛子,高高地飘摇点在落雁阁的条帆上,条帆火红,可是夜里颜色不分明。 夜风卷荡,长帆猎猎作响,她是片飘忽的魅,怕是不多时就在被埋进风里。 空中传来她嚣张地笑声:“这是我的!我打不过你,我也不指望你们谁来给我上坟了,现在本姑娘要挫骨扬灰!” 她的声音扬出去老远,“以后,我无处不在! 宁公子——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能把你从人海撕出来摔死!” 她忽得住口,遥遥看住童远,轻轻一笑,手上使力,掀开了那只坛子。 作者有话要说: 搬个马扎,接着的等小天使~~~~~ 第8章 第八章 尖叫 一众人等都不可避免地仰着脸,看着夜风高处那个飘摇伶仃的身影,听到这些没头没尾的狠话,很是迷茫。 有凉凉的颗粒渗进风里,就像小龙山里风头初起,细雨将至,蒙蒙细细地在风中迟疑,吻上人脸。 最先火了的还是青川:“胡闹!你给我下来!”他刚才情急之下硬扛了童远一刀,这会儿膀子还麻着。 童远早知道,她不是故作姿态的人,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知道。 如果,只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有鬼的话,那他认为她是个合格的鬼。 心无旁骛地索命报仇,从不关心人的纠葛和不得已,谁叫她做鬼,她就叫谁做鬼,只在斩断冤仇的间隙里带起阵阵阴风,刮向地府,把阴阳分割干净。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没办法,他不是鬼,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珍视什么,也就不知道她怕什么。 除非,她说的都是真的。 “姜姑娘,留着那坛骨灰吧。”童远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却明白无误地盖过青川那句气急败坏的“胡闹!”,被风高高地送到了她耳朵里,“骨灰是死物,不一定会听你话的。” 没有回应。 她安静地捧着那个骨灰坛,看着夜风把细细的白灰带出去,四散飘开,谁都不晓得她心里有多安逸。 青川跟在后面梗着脖子问他:“那是谁的?” 童远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反问:“你不知道?” “哼!”青川不带理他,扭头接着冲姜艳吼,“姜艳!你别在这儿整个劳什子骨灰坛,赶紧给我下来,你哥马上就变成骨灰叫你捧了,你稀罕这个干什么,听到没!赶紧下来!” “哎呦呦——青川呐这话可不能乱说哈,不乱说不乱说……”李观平赶紧去捂他嘴,一边迷茫得不得了,还得坚持跟她扯着嗓子絮叨: “阿艳——你是不是撞邪了?啊?如果你不是阿艳,有啥事儿咱们好好谈嘛,鬼上身多得是啊,该办事儿办事儿,一言不合挫骨扬灰,你这样,鬼和人都很难做哎!” 青川没有乱说。 能叫四殿下专程护送,怎么也不会是等闲人士,甚至只能是,某个皇子。 而刚刚好,他回胤中也是为了某个皇子。 更何况,妨碍天家办事,这一条还不够他们姜家栽一回的么?他这样说也是在替童远威胁她,只是她身为一只鬼,愿不愿意往那里想,又是她的事情了。 童远谁都不理,专心致志地看着姜艳,腕上的小弩对准了姜艳的头颅。 那坛骨灰里有东西,他倒不怕她动手脚,动了可以逼她交回来,只怕她没看见,叫那东西随着骨灰被吹跑了。 他微微抬着下巴,把声音稳稳当当送上去:“姜姑娘,你不必扬灰找人,在下大可以帮你把宁公子找出来。” 与此同时青川的耐心也到了头:“姜若凝!你给我滚下来!”他这一嗓子好险把李观平震了个跟头。 姜若凝是安明王给姜艳取的大名,不到正事儿不喊的。 唐盏儿咔嚓咔嚓嗑着瓜子看热闹:“新主子姑娘的哥哥好凶哦!” 嘿,姜艳还真就滚下来了。 刚才被她踩过的条帆猎猎鼓着。 她脚没着地呢,青川劈手去拽她,她却游鱼一样溜出去了,端端正正立在三尺开外,跟青川童远李观平他们仨远远地勾成个扇形,两手捧着重新严丝合缝的骨灰坛,冲着他仨盈盈一拜:“小女子多谢各位官人宽宏大量。” 李观平呆了一呆:“不是,阿艳,你真不是阿艳啊,那……你是谁呀?你别吓我啊阿艳?” 心怀鬼胎想的自然就多,这会儿,他还不确定青川到底知不知道昨晚上他对阿艳做的事情,他也不敢这档口提。 姜艳径直走到童远跟前,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是求证,也像是逼问。 他也毫不避讳地看回去,认真又慎重,全不似刚才冲高处喊话时公事公办的冰冷。 姜艳:“你真的会帮我找人?” 童远点头。 姜艳下意识地跟着他也点了点头:“可是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 李观平想说,你把骨灰给他不就得了,这不是在交换条件呢吗? 可是看着他们俩眼不错珠的对视,他觉得他插不上话。 童远忽然错开眼睛,轻轻地回答她:“让你把它给我已经很不近人情了。” 她着急地跟上他的眼睛,跟上了,还要急急确认,两双眼睛早早先于言语和利益达成了共识。 他们大概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姑且把她看成鬼,她把他当成心善认真的人类公子。 姜艳浅浅笑了:“但是你护送了一路啊,一路都没散。”弯弯的眉眼带起了一整张脸的生动。 童远没说话,这是打算真的要信她的鬼话了。 “给你。”她献宝一样把小坛子捧到他眼前,“只散了一点点,你自己看。” 他接过来看了,冲她点点头:“知道了。” 骨灰里他埋了南明极轻的雀羽,跟那东西在一处,若是有人抛挖,那雀羽会跟着浮上来的,不可能择干净。 见姜艳没动,他顿了顿,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你回家吧,一个月后,我来找你,帮你查。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变成厉鬼来找我。” 姜艳还是没动。 “或者,你着急么?”他微微侧了头下,这让他在她眼里更认真。 童远飞快地计算着自己的日程,平时他不是忙人,没什么事用得上他,可是这次多少不一样,有骨灰有葬礼,还有,将军府,将军府的筠荺。 “我不着急,只怕你不来。”她的下巴微微向上抬着,双目漆黑,脸色惨白,的确有些像传闻中柔弱祈愿的女鬼。 青川实在忍无可忍,这是当着兄长的面儿跟人约定偷会了:“胡闹!一个一个的都跟着丢人现眼,回去!” “一个一个?你们家像新主子姑娘这样的很多吗?”唐盏儿不甘寂寞地问,青川瞪他,其他人等早就乖成个鹌鹑。 她错开眼睛,收回下巴,自己冲自己悄悄笑了笑。 青川囫囵把她拽过来,她就由着他把她塞进轿子里。 轿帘儿刚才被劈成了两张,风掀轿帘,轿夫手里的灯笼,天上十六的圆月,把轿子里面照成个明灭不定的美梦。 刚刚啊,他说“你放心。” *** 外面的人正事儿干完,寒暄都懒得多话,干净利落地退了场。 落雁阁外忽然安静得厉害,除了风声再没其他。 这安静叫人不安,方才人们仰头看那女子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情,有些躲在落雁阁看热闹的人也想到了,他们想到的更早——跳楼。 一个盛装明艳的美人站在高处,叫满街满楼的人都瞧见她,以一个决绝的姿势向不相干的人们得意示威,声音高亮,带着旦角的威风和青衣的强韧:“叫他来,他若不来,我就跳下去,奴家身子弱,只等的片刻与郎会呀——” 每次都是说着说着就唱起来,“那时你我竹马小青梅,冤家对对笑流莺,怎得啭啭娇声儿乱飘飞,真个没羞没臊乱操心……” 第一次,人们大惊失色,这么漂亮的美人,深情专一,庄正又大胆,怎么能叫她摔死呢,赶紧把人给她找来。 第二次,人们觉得这么有趣儿的美人若是摔死了,以后可叫谁把这些个淫词艳曲儿唱得这么正经呢。于是就又急惶惶地给她找了来。 后来,大家觉得这小娘子忒好玩儿,也不觉得她会真的跳下来了,索性陪她玩玩而她那位“郎”也出奇地配合。 大概有个七八次,这招屡试不爽。 每次她装扮好,就对那小丫鬟讲“好了,可以叫人了。” 后来她跳得勤了,人们有些懒了,那“郎”竟然有一次没来,有了一次就有了第二次,一次又一次,其实说起来,她那郎得有半年不来了。 当然,凡事得有个结果,后来,她就跳了。 兴许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叫袁柳,妓*女的姓氏都做不得准,百家姓里使劲往后背两行能找见她的归宿“俞任袁柳酆鲍史唐”。 这个飘在高处的女子勾起了一众寻欢客们对那个多情妓*女的怀念,或者说是莫名的忌惮。 尽管方才并不明白她为什么高高地飘在那里。 可是她飘动的姿势足以吓人。 兰姨差人去外面把碎了一地的酒坛收拾好,她自己却在弥散开的酒香里站住不动了,一时竟不能干净利落地把自己收拾回来。 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都相似,只是袁柳比较幸运,后来有人套用一样的格式,在书上记下了她的故事。 胤中名妓袁柳,卒于景隆九年,时年二十有五。傍晚傍晚自妆楼跃下,血染青石,粉身碎骨。路人掩面不忍视。 里面没有记载她的“郎”是谁,因为人们忽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记得那个叫美人牵肠挂肚的人的脸,而他的身世,人们也只知道那人来自南明。 *** 姜艳坐在轿子里,被风刮得头晕脑胀,浑身哆嗦,她甚至还穿着一身湿衣服。 可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开始觉得害怕了。 李观平早在一众人等路过宁王府的时候被青川赶回家了,唐盏儿这会儿忽然像个哑巴,外面一个出声的都没有,她的轿子沉默地跟着灯笼往前走,恍惚间像飘在阴间。 尽管不情愿,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哥,家里出事了么?” 她尽量把这个“哥”叫得自然,可是青川没有理她,轿子里却忽得一阵黑,然后就停了。 她看见刚才过了好些月亮门,猜着这大概是到了。 还没等她接着往下问,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哭号,似乎是个女声,又高又亮地拔上去,根本不加节制。 那不像哭,简直是一种奇怪的尖叫,听得人后背发毛,直想把发出声音的嘴巴死死塞上。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期待小天使们…… 对了,有必要说一下,袁柳那个记载是套了Aki阿杰和清弄的《叙世》的文案(是作词作苍悟洛书写的么,我也不知道)。 长这样 【文案: 野史有载,南郡名妓徐婉卒于永和七年,时年二十有五。傍晚自妆楼跃下,血染青石,粉身碎骨。路人掩面不忍视。同年,南郡才子宁子世赴京殿选,高中状元,留京任职。徐婉虽负艳名,然一生入幕之宾仅一人,却未得从良婚配。相传徐婉同宁子世多年相交甚密,究其如 何,不得知。】 这篇文其实是听这首歌听来的灵感,但是显然咱们的女主不是它的女主,袁柳也不会是徐婉。 我这样大概讲清楚了吧(胆怯脸π_π) 第9章 第九章 浴血 不止姜艳,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声尖叫吓住了。 不及众人反应,又来了第二声,听不出有实义的词,只是惊天动地的“啊——啊——”的干嚎,高高地拔上去,在夜空里单薄地打颤。 那声音叫人毛骨悚然,但是,这的确是哭。 有无尽的恐怖和无助,无从节制无从宣泄,借着这怪异的嚎叫汹涌出来,是惶急至极,竭尽全力地喊给一只远在天边的耳朵听。 眼前忽的一亮,青川亲自给她掀着轿帘,打着灯笼。 隔着一笼暗哑的光,青川额上青筋直跳,眼睛看上她,还是勉强地宽宽眉眼:“这里没你事儿,别来过来了。” 姜艳想问这是谁,不过还是避开眼睛,只点了点头,钻出轿子。 毕竟不是自己家,哪怕他们在宅子里关了个傻子虐待听响,那也不是她一只鬼该管的,善恶自有报,鬼有鬼的本分。 更何况对于大宅门里的事情,她本就没什么兴趣。 抬眼瞧见个光秃秃的月亮门,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小院。 “阿艳。”青川突然叫住她。 姜艳转身看他。 他从十步开外走回来,走到她近前,略一顿,大手一张,浮皮潦草的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回来了就好,别想太多,爹身体不好,现在哥得赶去看敏敏。” 说完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不自在地迅速挪开,试图挤挤嘴角做个表情,无果。提着灯笼驾着一阵风走了。 姜艳意识到刚才他是看她身上的衣服,那件男人穿的袍子。 大宅门里的小姐,一夜未归,第二天从花楼里被哥哥寻回,一身水汽,满身血腥,里面只穿寝衣,外面披着男人的袍子,若不是有那尖叫在前头,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回来了?” 月亮门里探出一张窄小的脸,挤满关切,看着她,却也没往前迎过来,只扒着门洞,半步也不敢逾越。 这天是十六晚上,月光磊落地泻下来,把个院子照成个澄澈的鱼缸,小丫鬟是躲在假石后的一条小小的鱼,圆睁了眼睛盼她。 是姜艳生前的小丫鬟,她仔细想了想,是叫双儿。 早在两年前,得到聂茂泽的死讯时,这个姜艳开始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关在这间院子里,除了初一十五地出门应个团圆景,小小年纪就一脸深沉地把自己过成个清心寡欲的姑子。 至于这小丫鬟为什么不敢出来,她一时间没从脑袋里翻到源头,不过不难猜,大概是之前出去给姜艳招了麻烦,就被“不准出去”了。 姜艳没多想,外面是一声接一声的哭号,撕心扯肝,烦得很,进屋就要关门,一下没关上,瞥见一幅紫色的裙角,这才想,自己是带了个人进来的。 唐盏儿默不作声地拿手顶着她的门。 “你在外面守着。”她面无表情地吩咐唐盏儿,说着又要关门。 她突然贼兮兮地问她:“你打算怎么办?”两只大大的眼睛精光闪烁,是在问一件共谋已久的事情。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先洗澡!” 那小丫鬟存在感极低,做什么都轻悄悄的,静悄悄地敲门,给她准备好浴桶,默不作声地提来热水。 唐盏儿曾经试图帮忙:“咦,这桶你从哪里变出来的?我来帮你!” 那小丫鬟柔柔弱弱地往旁边一躲,歉意地一笑,也不答话。 唐盏儿头一次讪讪地退回来,她没找见第二只桶,只好不咸不淡地感叹:“看你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儿,还挺能干呀!” 那小丫鬟只礼貌地一笑,收拾好就退出来,安安静静地守在门边儿,显然是习惯了。 唐盏儿怀疑她是个哑巴:“小姐姐你伺候姑娘几年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回得倒快:“双儿自小就跟着小姐,也没去数过了有多少年岁。” 她柔柔地回答,却坚决的亮了个主仆情深出来。 女孩子的心思,女孩子最清楚,看着她低眉敛目的那张脸,唐盏儿有些不自在,明明觉得不对,又不敢往深里想,只胡乱地跟她扯。 只是,她没注意小丫鬟说到“双儿”时,唇角有近乎兴奋地颤栗。 “你好文静呀?也是打小就家养着吟诗绣花儿么?” “回姑娘的话,双儿是伺候主子的奴才,吟诗绣花是小姐们才学的来的,双儿学了也没用。” “不是呀,怎么会没用呢?起码解闷儿啊。我看你也不大出门的,总待在这么小个院子里不是很无趣么?” “不会,伺候小姐怎么会无趣。” 她耐心地回答着盏儿的问题,全副心神却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后。 她在高度紧张地听着房间内的动静,然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你家是哪里的呀?” “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哦!你是被人买进来的!咦?那你也是被人卖进来的呀!” 小丫鬟不知作何表情,只好点点头。 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这么开心,咋咋呼呼地:“我也是哎!”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水声,接着“唐盏儿!” “在!”盏儿瞬间站成一根竹竿,“新主子姑娘有事尽管吩咐!” “进来换水!” 唐盏儿喜滋滋地进去了,可算不用再对着这块凉豆腐了,她没瞧见双儿脸上一闪而过的恶毒。 盏儿一开门,差点儿被一个跟头熏出来。 “您这是不小心打碎了整瓶儿玫瑰露么?真正的乡巴佬也不见得能这么用的啊?”她呛着鼻子进去,正对上姜艳凉飕飕的眼睛,“行行行,是我乡巴佬,您怎么能是乡巴佬呢?” 姜艳整个人没在浴桶里,有厚厚的一层玫瑰花瓣盖在水面上,把她盖了个严实,只出个头浮在水面上,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脑门。 一眼看过去,以为谁用花在桶里腌制了个人。 唐盏儿别扭极了,看着地上歪着的俩罐子,还是难以置信:“这可是整整一盆花,一瓶油啊!” 花是去年风干的干花,她倒得太多,有的没泡开,遇水复活,就在她眼前迅速地吸水丰艳着。 “别废话,赶紧换水!” 唐盏儿这才注意到边上小桶里居然也盖了厚厚一层玫瑰,一声“浪费”还没出来,忽得骇了一跳,她凑到姜艳脑门边上,再次瞪眼儿压嗓子,贼兮兮地问她:“怎么这么多血啊?你是去了什么场面?怎的比姑姑当年还惨烈?” 她凑得近,气得姜艳直往水里缩:“你管呢?” 唐盏儿出去又进来,几次添水,双儿都安安静静候在门口,告诉她去哪儿取水往哪儿倒,姜艳不叫她,她绝对不多话。 *** 姜艳看着自己的胳膊,长出一口气。 总算要完了。 两根胳膊细细白白,浮在艳丽的花层上,上面有一片蛛网一样的殷红痕迹正在慢慢褪下。 刚才她简直变成了一块冰冻的血豆腐,水一泡,满身都是殷红的裂痕,整个人都在往外渗血,丝丝缕缕溶进水里,水面很快变得绯红。 开始她还不断地用毛巾去擦,去堵,后来发现全身都是,没得堵,而且越来越没力气,她也懒得慌慌张张地去徒劳。 由它去。 借尸还魂也报不了仇,大概是阴间看不过,要给她放血,把她带回去。 好像有那么个说法,说是血为人之精魄,没准流光了血,这魂就回去了,就是有点可惜,终究也没了了仇冤。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并不久),她身上的裂痕变细了,血流减缓,最后变成蛛网的样子,开始慢慢往皮肤下层褪。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但是不流血总是好事。 到处都是血腥味,她只好拿玫瑰香精来盖;要换水,也不敢叫那个小丫鬟,看她怯生生的,怕吓着她。 姜艳只等着最后这点儿裂痕也消失,就起来干干净净地换上衣服去做人。 “咦?”唐盏儿忽然一声新鲜,“新主子姑娘,有人偷看你洗澡唉!” “是谁”小丫鬟双儿陡地一凛,她居然没发现! “你可不要乱讲。”姜艳的声音懒洋洋地传出来,“他们明明是来看你的,你以为随便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都能卖进安明王府么?” “哼!安明王府未免太小气!”唐盏儿静心一听,果然发现暗中躲着的不止一个。 姜艳是这么说,双儿却绝对没法放心了,那是她家小姐在洗澡啊,她一脸茫然地往房顶和窗户上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忽听房内“哐啷!”一声巨响,不及两人有所反应,里面说话了:“不准进来!” 果决朗脆,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呸,凭什么?”唐盏儿抬脚踹门,却被一股大力给弹了开去,“偷看洗澡,臭不要脸!” 只听又是“哐啷!”一声巨响,双儿拿铁锨砸开了窗户。 唐盏儿凑过去,俩人一看,都是有些懵。 好巧不巧,刚好瞧见,一桶红艳艳的玫瑰上一颗陌生的头颅怒不可遏地往上顶,脑门兜着个破渔网,顶上还按着一只湿哒哒的绣花鞋。 而且声如其人,头颅起伏的间隙,可以看见,这颗头,十分英俊。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期待小天使们…… 第10章 第十章 邪祟 姜艳严实地裹着件黑袍子,一手拿鞋底按着那颗起伏挣动的头,一手高高举着另一只鞋底,看准了脸,上去就要给他来几个嘴巴子。 谁叫他偷看旁人洗澡的。 一鞋底还没下去,她忽得顿住了:“是你?”这人她认识,哦不,是之前姜艳认识。 而在她明白过来这人叫什么名字后,脸上更是一阵别扭,最后,只木木地问他:“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还有这嗜好?” 这人叫卫机,是姜三小姐姜敏的朋友,姜家的客人,从姜艳的记忆来看,跟这人接触不多,但不像个下流人物。 她嘴上说着话,不尴不尬地把鞋底收了回来,径自去弯腰提鞋,自认体贴地给他点儿时间,好想个合理的说辞。 然而,她腰还没直起来,却听那边儿凉飕飕地来了句:“多谢姜二姑娘夸奖。”他哗啦啦地从浴桶里站起来,捞着一张湿淋淋的大网,不紧不慢地收,“在下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染上个偷窥的怪癖。只是……” 他大大方方地跨出来,走到哪儿都是湿淋淋地一地水。 “只是什么?”姜艳也不提鞋了,挺直了腰杆,等他往下说。 被人按在水里揍,一时生气可以理解,可是忘了自己有错在先,这就有点不要脸了。 一对上她的眼睛,他突然一低头,嗤地一声笑出来,像是突然撞见什么好笑的事情。 抹额里蹿出一绺刘海,随着他的笑湿哒哒地颤着,扫着眉眼,倒把他衬了个风流不羁又落拓。 “啪!”地一声脆响,姜艳把鞋底砸地上,“你什么意思?” 一边儿的唐盏儿终于逮着机会,蹭地冒出来,短刀唰地一指:“说你呢!怎么回事儿?给你个台阶还蹬鼻子上脸了?偷看女孩子洗澡,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风流得厉害?” 双儿也拄着铁锨阴阴地看他。 他挨着个从她们脸上扫过去,脸上泛起一阵轻蔑。 才要牛逼烘烘地开口,迎头一阵劲风击来,是一只瓷茶壶,他没躲,那茶壶就擦着耳朵过去,在他身后碎了一地。 “要说说,不说滚!”姜艳的脸色陡然阴的吓人,她最见不得这种轻蔑的表情。 他消泯了笑意,换上一张英俊的臭脸,鼻孔变天:“哼!好大口气!” 姜艳不跟他废话,关门出去,头也不回:“那个叫双儿的!你们家小姐都是这样被人欺负的么?” 双儿一愣,好像是这样一直被人欺负的。当然她不傻,麻利利出去喊人。 “知道叫谁么?”姜艳喊住她,“直接去后边儿叫你家三小姐。” “站住!”那人从屋里叫住双儿,接下来却是对她讲的,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迸出来,“你居然还敢叫敏敏?” “只管去,叫她来把人领走,我看着恶心。” 双儿脚不沾地地走了。 “你恶心?!”他又是嗤笑一声,“就你还敢恶心别人,你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邪祟!还敢在这里对人颐指气使。” 他站在门口,指着她的脊梁骨,义正言辞。 “哦!在这里等着我呢?!”姜艳猛地转过身来,不接受任何歧视,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所以你就大大方方来这个邪祟的房间看人洗澡了?!” “谁稀罕!” “那你还不快滚?” “我”他忽的一噎,旋即又恶狠狠道,“我终有一天把你从人身上撕出来!” “别介!”她顺手从院里树上劈了根枝条,腕间一转,当剑使,“成事要趁早,抓鬼要抓小,现在大家有空,这就来呗!” 他也想啊,规矩不允许,更何况:“这次是我不好,是我先招惹了你,我是来求你的,求你放过敏敏。” 姜艳被他这突然情深服软惊诧得一阵恶寒。 “别拿您这公子多情来恶心人,刚才撒网上拳挺利落啊,咱们接着打。” 她这么暴躁倒叫他开始狐疑了:“我不能跟你打。” “你刚才不也打了?” “刚才以为你是鬼。” “现在也是啊!”她说得恶狠狠的。她其实很少这么咄咄逼人,主要是现在太困,又被搅和了洗澡,脾气正臭着。 “不,现在不确定了。” “因为偷看了我洗澡,觉得鬼不长这样?” “不是,是因为捉鬼网对你没用。”他是说那张破渔网。 那会儿姜艳正是刚刚回血,要舒舒服服洗个正经澡,兜头下来一张网,当时简直想撕了这人。 但是,她不过是占了他一招失手的先机,真打她是打不过的。 一来,身体虚得厉害,高声喊叫不过是虚张声势;二来,这人是姜家的客人,是她姜三小姐的朋友。 可是现在火气上来了。 “错了吧,是你的破网坏了!”姜艳蹭的一声逼到他近前,“告诉你,我就是鬼!” “你不是鬼,不过是个野来的邪祟。”双眉一挑,烦人的轻蔑又来了! “来来来,跟邪祟我打一架。”一看他那张臭脸,“算了,您清高,不如你让我打一顿吧。” “我叫你打一顿你就不缠着敏敏了?”他倒是一下想起了正事儿,忽然深情。 “是啊是啊,转过去吧,把脸盖上,看着心烦。” 他就转过去了。 姜艳冲唐盏儿招招手,悄声跟她讲:“赶紧把他踹出去。” “哎,好嘞!”唐盏儿一抬脚又放回来,悄悄凑到姜艳近前,“踹不动,他使着千斤坠呢。” “打他。”姜艳拿眼一指,“那儿有笤帚。” “……” 卫机身为一个堂堂正正大好时光的青年汉子,被笤帚揍的时候,他内心是奇异的。 天上一盘月,地上三个人,姜艳裹裹袍子,穿上鞋,往门槛上一坐,安安静静地看唐盏儿拿笤帚教训卫机。 唐盏儿觉得闷,每打几下就问“下次还敢不敢了?” 卫机绷着不吭声,心道这一趟是干嘛来了。 唐盏儿一瞥眼,瞧见姜艳在那儿看得入神,心里纠结开了,这怎么看着像娘老子教训小儿子呀? 心里想着,手上就来了个重的,不小心揍到了卫机的,屁股上。 嗯……那个……卫机的屁股……弹了一弹。 卫机身为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汉子,被打屁股的时候,他内心是崩溃的。 *** 青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盏儿教子的画面。 不过一看见他,姜艳就喊停了,捋着门槛站起来,手脚多少还有了些局促:“哥,我没想给你添乱,我想叫敏敏把人领回去来着,谁知道她总也不来。” 双儿赶紧过来牵牵她的袖口。 她反应过来:“哦,敏敏不好是吧,我没什么脑子,你们都在这儿提醒着,我倒是一时没想到。” 她这会儿大概气消了,说话又成了那副平板木讷的调子:“那么,我这儿没事了,他偷看我洗澡,我打了他,两清了,现在把他领走吧,我看着碍眼。” 说完觉得自己语气不大好,又勉勉强强问:“敏敏不大要紧吧。” 青川这才真愁上来:“不大好。起初跟以前一样,只是发烧,我才出去接你一趟,回来后,就发现她听不见,也说不出了。” “哦,那可真是惨。”刚才那怪异的尖叫原来就是敏敏的,聋子听不见,也无从明白自己叫声有多骇人,哑巴舌头直,也说不出什么词儿来。 这病还真是造孽,也难怪卫机以为是她邪魔作祟。 姜艳无意间一转眼,看见卫机正无比愤怒地瞪着她,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嘴上还是尽量少事,“我也不大好,不去添乱了,您去忙吧。” “不去看看敏敏么?她现在睡下了,倒也没刚才那么吵了。”青川的眼睛疲累地睁着,他知道这个妹妹素来不爱理人,只是眼下敏敏不好,她都不去看看,这么一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了,这个喂鸡的叫我少碰敏敏,他说我是个邪祟,身上不干净。”说着自然不自然的,语气里就有了些倚仗的嘲弄。 “是么?”青川面色一冷,“卫公子说话办事还真是无拘无束。” 卫机倒是面不改色:“没办法,习惯了。”甚至还有些嘻嘻哈哈,“不过说真的,小王爷还是不要让令妹去看敏敏了……” “卫公子只管看病,我们家的事情,不用您操心。”青川一伸手,“请吧。” 卫机哼一声走了,反正他守着,尽管来。 “嗯……哥,等我换身衣服。” 终究她是没换成衣服,理由是“自家人,不讲究这个,而且你也要回来休息的。” 她是真心不想去,谁变成聋子哑巴跟她半点儿关系没有,她恨不能立马关上门美滋滋的睡一觉,醒来就好好筹划筹划怎么找那个宁公子。 然而,毕竟是借尸还魂,好歹面上得过得去。 *** 那三小姐的院子隔得不远,也是个月亮门,只是不像她的院门那样光秃秃的。 门口憨态可掬地坐着一对雪人,俩雪人都拿纸匣子框着,怕是白天的时候,给他们挡雨来着,毕竟开春,雪人早该化了。 姜艳进去,院里有秋千,进去房门,灯火通明,外间有个妇人负手而立,只盯着房里的一幅花鸟屏风看。 那妇人听见她二人进来,转过身来。她的头发都高高地梳上去,层层富丽梳成个牡丹髻,露出洁白的脖颈,端庄秀丽,眉目贞静。 是姜家的长女姜聆雨,她的母亲,也就是当家主母程氏,家里是开医馆的,这姜聆雨自小跟着母亲耳濡目染地学,也有天分,跟家里的大夫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前年开春出阁,婆家跟胤中隔得不远,这是回来帮忙来了。 姜艳和姜敏一样叫她大姐。 姜聆雨没多话,只把她领到姜敏榻前。 姜艳刚在她榻前一站,登时就僵住了。 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等在那里,在她一探身的时候,跟她来了货真价实的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 嗯……那个,有些卡,觉得这章不太好,可是重写两遍还是这个德行,就发上来了,以后有能耐了再改。现在致力于保护颈椎腰椎眼睛和脸皮。 继续等待小天使…… 第11章 第十一章 敷衍 “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姜艳登时就火了。 跋山涉水淋大雨,洗澡偷窥不准睡,鬼也烦的! 肩上蓦地搭上一只手,姜艳下意识沉肩卸力,猛然转身,赫然对上姜聆雨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 如果说之前她还有半分撒谎圆局的意思,现在半分也没有了。 她跟这人对面一站,立时就感觉到了那种,两个女人之间,不言自来的阵仗。 她有些懒得应付。 她只是想找个宁公子,又不见得要依仗他们。 怀疑也罢,拆穿也好,由他去。 姜艳就那么不言不语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等她发问。 姜聆雨不动声色地缩回悬在她肩上的手,只微蹙双眉,温声劝责:“阿艳,这件袍子,还是不要一直穿着了。” 她眸色分明,长眉落尾纤柔,说话时,转眼错珠都有拿捏,一板一眼,像戏台上的端秀的闺门旦,又多添一份天成气韵。 洞明世事,也乐于心照不宣。 姜艳不作声。 大概是她脸色太差,青川觉得这里面有自己的不是:“这得怪我,催得紧,直接把阿艳拉了来。不过这衣服……” 姜聆雨宽和地一笑,青川想起了现下的重点,住了嘴。 “敏敏还睡着,只是眼睛不愿意合上。”她的声音沉稳里透着关切,有医者特有的温柔权威。 仿佛方才那段试探不曾发生过。 姜艳淡淡地接一句:“哦,是怕醒来眼睛也看不见了么?” 姜聆雨才一皱眉,房里寒芒一闪,叮当一声脆响,青川出剑迸飞了一颗来历不明的石子。 “你不要欺人太甚!”卫机从梁上翻下来,怒不可遏。 姜艳占敌先机,跳上了姜敏的床,有恃无恐:“你不要乱闯闺房!” 姜聆雨大惊:“阿艳!敏敏还睡着。” 姜艳甜甜地冲她一弯一唇角:“没事儿,我在这儿她不会吵的。” 姜敏当然不会吵,她迷迷瞪瞪地醒过来,腮上就被贴上一线森寒刀锋,还没来得及嫉恨,就已陷入恐慌,只得瞪视着她,怒不能言。 姜聆雨不会武,不悦地干看着。 青川横剑,坚决对外:“卫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当面欺辱妹妹,可是觉得姜某太窝囊?!” 卫机整理衣冠:“卫某人不敢。” 有人袒护,姜艳一下就开心了,优哉游哉地蹲在姜敏床上,笑嘻嘻地往外看人。 “哥,您的好意阿艳心领了。 不过,咱们有事说事,既然他来了,咱们这就开始吧!当庭对质,省事儿。我先来”说着,姜艳抬手在床栏上笃地一敲“堂下卫机,直身听训!” 在场三人俱是一愣。 姜艳意识到自己的客串有些不伦不类,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换回女声:“咳咳,敢问卫公子,昨日元夜,可曾来小女子院中行那勾引之事?” 青川脸色变得很难看。 卫机眼神一飘,随即不屑:“哼!” 姜艳哈哈一笑:“瞧,这就是昨晚阿艳为什么出去,他勾引我。” 不待他回答,姜艳懒洋洋地接下去,“当然,你大可以否认,反正你的身法也只有我认得。” 卫机还是一个“哼!”,算是默认。就算真是勾引,那也是公子偷香,说出去还要夸他风流,坏名声的是她,没什么认不得的。 他忽然认真的轻蔑起来,姜艳蓦地转向姜聆雨:“好了!下一项,敏敏的病!” “阿艳!你做什么?” “别胡闹!” “你敢动她!” 姜艳软软地惦着小银刀,贴着敏敏的眉骨描摹划动。 “大姐,有一种药,名为鸳鸯点谱,你可知道么?”她问的是姜聆雨,眼睛却不看她,一直低着头,像是忽然对姜敏的脸着了迷。 姜聆雨登时僵住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鸳鸯点谱,是早年间江湖中流传的一种□□,有一阵子风靡江湖啊,说是一种超级妙的妙药。 妙处在于,这药下在一人身上是没有效用的,只有下在两人身上,当两人相遇时,这药才能发挥它无与伦比的妙处,一夜情欢成其好事。 这药点到谁就是谁,□□发作时,眼前人皆是心上人,米已成粥,迷糊一顿就好了,是以名鸳鸯点谱。 恩爱的人自然用不着这个,最后自然是鸳鸯乱点谱。 盛极必衰哀极必反正,乱到一定程度自然有人出来整顿。许是后来出了个能人,或者制药师心中有愧,总之后来它就停产了,黑市上也求不来。 姜敏生得伶俐,却不巧是个爱生病的胚子,大病小病,感冒发烧生疹子没她赶不上的。是以自小跟在姜聆雨后头捡药吃,跟她熟得很。 看样子,显然这药是姜敏从姜聆雨那里顺来的,只是不知道姜聆雨怎么忽的有了兴致研究这个。 姜艳懒得想。 “真是谢谢她好心的给我挑了个李观平。” 姜聆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敏的方向,只肩膀微微颤抖。 青川也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姜艳又回头看看姜聆雨,终究:“唉——” 她满意了,小刀缩回袖子里,低低俯下脸,叫她看清楚,嘴巴一开一合,轻声道:“没想过我会回来吧,你放心,我已经死了。” 她抬脚大步从姜敏床上跨下来。 也不知是被那刀给吓的,还是读懂了她的唇语,她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尖叫,又高又哑,抓耳挠肝。 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因而哭得格外难听,舌头僵直,无法说话,单调的夜哭就更加叫人毛骨悚然。 青川赶紧召人忙活起来。 姜聆雨脸上渐渐有了表情,不管怎样,人是要救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卫机怒不可遏地拦住她。 姜艳不耐烦地抬抬眼:“告诉她乖乖睡觉,不要乱叫。” 话音刚落,身后是又一声撕心裂肺的高调,委屈绝望又愤怒。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卫机提起姜艳的领口,猛地一晃。 房里众人都被姜聆雨支使得人心惶惶,没人顾上这里。 姜艳就在他手上,疲累地一合眼,沉沉地往地上坠。 那件袍子是漆黑的。 开始,卫机没顾上,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抓了满手血,尚且温热。 *** 姜艳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老头儿,老头嘴上横了根笛子,他大概是不会吹,笛子一直哧溜哧溜地往外冒气,出不来正音儿。 她听着着急,想夺下来给他换回琴,忽然发现,琴碎了。而她自己,正在停不住地围着老头转圈圈,视野里忽然全是老头的冻紫的脚踝。 忽然火起,老头的脚踝和碎琴被烧得哔哔剥剥,她心里着急,想拉那老头,一伸手拉了个空,在她抬头的瞬间,冷不丁一个尖锐的笛音劈上顶门。 魂魄离分,遁入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麻雀今天没有三千,但是依然期待小心心…… 第12章 第十二章 规矩 她醒了,是个十分美满的日上三竿。 她被梦里那声笛子吹得心悸,迷糊着睁眼,瞧见一个人影儿就伸手扒拉:“唐盏儿呢?” 双儿脸上的喜色瞬间一暗,唐盏儿挤过头来,还是一副贼兮兮的样子:“新主子姑娘……” 姜艳打断她:“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啊?!”唐盏儿一懵,反应过来小脸一扬,“我师父是大名鼎鼎的弦歌啊!”      她脑子里一激灵,管乐弦歌倒是一对。      “人们只能叫他弦师父,而我,可以直接叫他师父,怎么了新主子姑娘,你是觉得被那个喂鸡的欺负了,想跟着我师父学功夫么,这倒也不难但是……” 姜艳好容易压下突突翻涌的起床气,话题一转:“哎,你是不是没事儿干?” “倒也不是,我得等你好起来,跟我一起去救小哥哥呀。” “哦——”姜艳想起来了。 这个姜艳的母亲是个二嫁,在那边有个儿子,算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前不久犯了件十分长脸的事儿被皇帝关牢里了,多年不联系,这次怕是犯的事儿实在厉害,求到她这闺女头上了。 这姜艳说着不管,卫机来院子里晃的时候,她还是跟了出去,以为她母亲那边真有了什么进展。 一想道这事儿,不止她,捎带着记忆里的姜艳都一块儿生气起来:“那好,给你个任务。” 唐盏儿洗耳恭听。 “你去落雁阁,查查景隆九年跳楼的那个袁柳,搞清楚那阵子她等的那人到底是谁。” “这跟小哥哥有关系么?” 姜艳脸不红心不跳:“我怀疑是那个人害了他,治病治根儿,懂不懂?” 等唐盏儿走了,姜艳开始飞快地起床换衣服。 梦里那个老头是师父。 师父死的时候,她没看见,只知道自己替他挡了一下,却不知道后来师父还对自己吹过笛子,也不知道后面的火是怎么回事。 双儿默默地跟在她后边儿伺候,姜艳伸手她递衣服,姜艳伸脚她给提鞋,姜艳往镜子前边儿一坐,她问:“小姐是梳个……” “我饿了。” 双儿一走,她就飞快地把头发拢了起来,怀里揣了几个银子,出门时跟双儿撞了个满怀,顺手从她托盘儿里抓了块儿点心:“我走了,晚上回来。” 双儿安静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一言不发。      她出不去的,少爷不在,走的时候明里暗里嘱意卫公子看着小姐。尽管这很莫名奇妙,但是显然,他会看住小姐的。      果然,片刻后,姜艳又回来了,脸上阴的能下雨。她先进来,后面跟着个卫机。      进屋时,卫机还笑吟吟地跟双儿打了个招呼,这让姜艳想到柳巷里那些带着孩子做暗门子的女人。      姜艳觉得屈辱,她一声不吭地往前走,想于无声处撑起一点气魄。      可是她动作太大,脚下又不够利落,正在沉默中气势汹汹的时候,忽然被脚下的地毯绊了一脚,一个趔趄抢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      卫机在一旁看笑话,双儿抢过来扶她,一对上她的眼睛又怯怯地缩了手。      她闷声不吭地在桌前坐下,从托盘里端起粥碗就往嘴上堵。她微微往后仰着头,粥碗遮了半张脸。      卫机大大方方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的,十分坦然。      粥碗没遮住的半张脸慢慢红了起来,姜艳“笃”的一声把碗顿在桌上:“不甜,下一碗加糖。”      跟着这句话,她的脸色刷过一样白下来,焦枯的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双儿默默地给她添碗,忽然看见两滴水珠砸在暗红的桌面上,接着又是吧嗒两滴。抬眼去看,她又拿粥碗抵在嘴上挡着,秀气的小碗遮不住脸,五官沮丧地纠结在一处往碗后躲。      “小姐……”双儿小心翼翼地叫她,她不应,整个人压抑地哆嗦。      双儿换上一张略带歉意的脸面向卫机,尽量好脾气地请求:“卫公子,我家小姐现下不便见客……”      卫机也很好脾气地回她:“我不是客,我是来追债的,只要敏敏一天不好,你家小姐哪儿都不能去。”     自始至终,卫机都是双臂抱剑,衔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卫公子,您是读书人,做事是要讲理的,我家小姐和三小姐是亲姐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害她呢?”双儿自然没有资格去听姜敏咎由自取的那份鸳鸯谱,可是这不妨碍她旁观者清地猜明白。      若是她家小姐去害旁人,怎么最后一身狼狈一夜未归的反倒是她自己?      卫机懒得跟她争辩,正因为不可能,他才坚信这可能。一个鸳鸯点谱就想糊弄过去,这也太天真了。      还指不定是谁偷了鸳鸯点谱来害谁呢,早就觉得这个阴沉的姜艳不简单,更何况,她阮仙儿的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当然,就算是敏敏有错在现,她才多大点儿人,她这报复手段也太狠毒了些。      要么说,不顺眼就是不顺眼。      他在一旁光明磊落地看着。姜艳默不作声的止了抽泣,又默不作声地吞下了小碗粥,粥碗放下来时,她两眼没有焦距地看着眼前二尺的地方,眼睫潮湿地往外扎着。      双儿给她递了条帕子,她接过来擦了脸,蓦地抬眼朝她一笑,孱弱的眉眼几乎撑不起那么多光彩:“你的帕子是香的呢!”      双儿呆了一呆,完全不知道从何答起。      忽然见她身子往下一矮,卫机陡然腾身而起,一道寒光闪出桌底,把卫机的凳子削成个瘸腿。 双儿觉得脚边有人拽她,卫机过来了,她脚下一个趔趄往他身上扑过去。      卫机直接晃过,轻轻丢出一句“不自量力”追着二进门的八扇屏,一脚踢上去。屏风带着姜艳一起摔在外间,姜艳滚起来就跑。 “还跑。”卫机冷哼,赶在她出门前一把撕住肩膀,一抓一带按着头钉在墙上:“功夫不到家就不要处处逞强。”   几个回合,兔起鹘落,双儿高高举着个凳子,还没砸下去就被卫机一个凌厉的眼风钉在原地。 双儿知道这周围都有人看着,但是不出大事,他们是不会管的,可是小姐怎么能受着种折辱! 她一把扔了凳子,跪倒地上二话不说,砰砰磕头:“卫公子,求求您了,小姐受不得这个的……” 姜艳半张脸被压在墙上,半张嘴噗噗地往外吐气,苦笑,这下更像个暗门子了,就是嫖客不太讲究。 卫机忽地一凛:“你笑什么?!”他放开她的头听她讲,就她现在这个样子,体力不行,准头也没有,翻不出浪来。 姜艳迟缓地转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眉眼都低低往下敛着,声音出来也是低低的:“我能笑什么,不过是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受人欺辱还总觉得委屈,有些矫情。” 何止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平白得了旁人的一身武艺,能傍身就不错了,有什么可委屈的。 她的嘴角擦破了,殷红的血晕在嘴角,像一抹化开的口红,浮在惨白的脸上有些妖异。 卫机一脸怀疑地瞪着她,她就错开脸去对着门口笑,对着墙头笑,对着不断磕头的双儿笑。 请你们来看一只鬼逞强,多么不好意思。 门外忽然传来一嗓子:“不好了!三小姐不好了!”   姜艳一时想不出会有谁这么帮她,那人心急火燎地闯进来,一脸怔仲地愣在门口,喃喃地又重复一遍:“不好了!” 卫机威胁一句“你跑不了的!”松开她就往外奔。 那小丫鬟也赶忙跟上去,临了一回头,十分复杂地看她一眼,了然了什么似的,一昂头走了。 这是姜敏身边的小丫鬟。      双儿扑到她身边去扶她:“是双儿没用,怪双儿没用,小姐受苦了……” 姜艳只是低着头,顺从地跟着她走。 双儿一见她低头,心里就慌了。她开始纠结该把她扶到床上还是凳子上,原本也算伶俐的她,忽然束手束脚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把这把碎了的骄傲拾起来。      姜艳忽然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还是低低的:“我刚来,不懂规矩,连累你了。” 双儿愣在原地:“小姐?” “你家小姐死了,我这样讲,你能相信么?”姜艳疲累地就地坐下,“不能相信就慢慢看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只是以后不要为我磕头了,我受不起。” 双儿不自然地笑了笑:“您说什么呢?我去给您端盆水来。” *** 姜艳蹲在门槛上,对着大大的太阳吹冷风。 她终有兴趣问问有关她昏迷后的一些事情。 比如,她其实睡了不久,这是正月十七的上午,回来姜家只是昨晚的事情。 比如,姜聆雨亲自检查过她,一身蛛网状渗血,劳累过度失血过多昏迷,她怀疑是鸳鸯点谱的三分毒,可是李观平并没有这个症状,暂时成迷。 再比如,姜敏在纸上写下了她对她说的话,大家开始怀疑她真的是个邪祟。 最后,安明王突然病了,不见人,不理事。剩下的姜夫人和余氏都不喜欢她,不,剩下的人没几个喜欢她。而且多数人都不知道姜大小姐研制□□的事情,只知道她一夜未归,卧病在床。 所以现在,她是个心胸狭窄,脾气乖戾又不干不净的邪祟。 好在,她终于不渗血了,好像天亮了就好了,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干净净的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尽量做到晚十一点半更。 第13章 第十三章 烧纸 双儿端了个炭火盆子站那儿,迟疑着不敢上前。 大家都怀疑她是鬼上身的时候,公然在院里点火烧纸,这不是明摆着找事儿么? 正犹豫着,姜艳叫她了:“先放那边儿吧。” 双儿抬头看她时,只来得及赶上她的额头。 她把下巴垫膝盖上,脑袋左一下右一下,歪来歪去,每换个方向顿一会儿,眼睛虚虚合着,白亮的太阳底下,像只无聊又认真的猫,古怪地玩着自己的脑袋。 双儿把炭盆搁下,不放心地站边上守着。 天光明晃晃的,烧得灰白的炭盆里看不出半朵烟火,只有轻微的哔剥声,不时从里面蹦出来,弹出细小的粉末。 双儿站得昏昏欲睡,恍惚间,姜艳突然站了起来,眨眼就逼到她面前:“哎?你说死了三个月的老头儿算不算新鬼。” “啊?”双儿完全摸不着头脑。 却听她自己又道:“应该算,还没过上鬼节呢,大概阴间好些门道都不懂,新鬼都容易挨饿。嗯,一定是这样。” 说完,她十分郑重地拍了拍双儿的肩:“谢谢你了。” 接着就见她兴冲冲地攥着两刀黄裱纸,搓开,一扇一扇地往火盆里放,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火盆上方虚虚跳动的虚影,像是期待着能看见什么一样。 两刀纸进去了,脆黄脆黄地塌软变灰,最后飘忽而起,顺风而出,散成单薄的黑色碎片,缀着一线粉末,在空中翩翩跹跹化了蝶。 接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嫌太少了么?她仰头对双儿:“再多拿些来。” 又进去两刀纸,双儿劝她:“小姐,唐姑娘还没有回来,有什么为难的,等她回来了,大家一起商量也不迟呀。” 双儿的想法简单地很,她不管这是不是鬼上身,这个壳子是她家小姐的,怎么说都得保护好。她不希望她在这儿平白地烧纸又惹来什么麻烦。 偏偏事与愿违。 姜艳忽然回头,空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笑:“呀,你来啦。” 双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嘛,咱们好叙叙旧。”姜艳越过她看着她脑后不远的某个地方,笑吟吟地招手。 双儿恍惚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地,近到能听见耳边有咯呵咯呵的喘息声。 她不敢回头,眼睛缓缓往下放,看见有个黑黑的人影跟自己的影子铺在一起。 双儿一个激灵,撤出几步俯身行礼:“三小姐!您,来了。” 姜敏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所谓“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抛开这些,最最亮眼的,是那副硬学不来的少女情态。 一袭嫩黄纱裙,翠透丝带在腰间结只蝴蝶,附着裙摆盈盈飘动,太阳底下,她本人就是最最明媚的春天。 当然,这前提是,看不见她那一脸嫉恨。 双儿骇得退了一步,倒不是因为看见了她的脸,而是因为被剑光晃了眼。 她站得笔挺,背手把剑比在身后,鲜红的剑穗从她手里漏出来,剑尖儿高高地擎在肩头,随着主人的愤怒,在日光下熠熠颤动。 姜艳把剩下的一刀纸囫囵扔火盆里,豁地站起,纸在身后腾起了一小缕烟,红色的衣袂缺缺飘动,把她衬成个白日现形的鬼魅。 “呦~准备得很齐全么?”姜艳走过去,顺手把双儿拨拉到一边,见她不说话,恍然大悟,“呀,忘了你听不见。” 话音未落,姜敏已经破空一剑刺了过来,姜艳侧让。姜敏侧转,姜艳再让。再来,姜艳不见了。 来不及回身,腕上一麻,长剑跌落。 “你也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姜艳接剑一横抵在她细嫩的咽喉上。 姜艳一直懒懒的,统共不过一闪一让,切腕接剑,整个过程都没怎么动地方。 原来恃强凌弱还真是有点意思。 卫机登堂入室把她摁头钉在墙上的画面一闪而过。 不过,也就那么回事儿。 反正都是人家的恩仇,人家的本事。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下手挺下作。 才这么一想,姜敏忽然往剑刃上撞过去。 呀!这可不行。她要是死了,可不就同我一样了? 姜艳赶紧一让,顺手下了她探过来的匕首(这得归功于姜艳本尊对偷袭手段的敏感,这点儿东西在她这里实在不够看),一左一右,匕首与长剑一起撕咬在她脖颈上。 两幅红色的衣袖披住了明媚的姜敏,妖怪抓住了纯善的人类呀。 “呦呦呦~小姑娘生气起来死都不怕呀。”姜艳自己一惊一乍地念叨着,说着抬眼往墙上一撒“可是他们怕呦。” 姜艳撕着姜敏穿堂过院,后边悄没声息跟着一群护卫。这是他们的家务事,不出大事他们是不好出手的。 然而,到现在为止都没一个能管事儿的出来说话。不是他们的消息系统出了问题,就是安明王府出大事儿了。 原该受到重重看护的姜敏,忽然自己跑到这里来找打,一众人等心里都在咚咚打鼓。 姜敏幼嫩的喉咙在剑刃上蹭出了血印。这并不容易,姜敏一直激动地厉害,十分想直接撞刃而死,直接散伙。 姜艳得出去呀,她就亮出了精湛的武艺和不太高的智商,小心翼翼地控场,一边不让她找死,一边还得忽然笑忽然怒地表现成一个容易失控的神经病。 来到大门口,在带着姜敏一起跑和自己跑之间纠结了一下,果断丢了姜敏自己跑。 出门上房,火红地蹿了一阵,又跳进小巷脱外袍,团成团抱在怀里,只叫火红的袍子飞出一角,出巷口看见一头驴兜头给它披上,割了绳子叫它红红地跑。 搞半天,回头,完全没有一个追她的。 *** 在她出门那一刻,所有人都被拦下了。 只有她被放了出去。 姜敏愤怒地红了眼睛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喉咙里咯呵有声,却连用来发泄的嚎叫都发不出来。 才一天,她几乎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受完了。 这都是因为她,她这个邪物! 后来姜艳才知道,那时候的姜敏是带着怎样的激愤来找她单挑,她是有多么不自量力地来找她这个邪物。 什么时候弱了,总要有个一腔孤勇,要不然这仗势欺人的世界实在太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唔,清明节掉了个收,大概是我的名字不大吉利…… 第14章 第十四章 重逢 姜艳走在拥挤的街道上,嗅到了前世的味道。 早在刚回胤中的时候,城门口,她托守城的王五去给姜家捎信,其实是叫他们来收尸的。 她以为自己进了落雁阁就能找见“宁公子”,就像在小龙山的山洞里解决铁手那样利落。      自己借尸还魂报了仇,也把她的尸体带回了家,两不相欠。 万万没想到鬼索个命也会找不见凶手,更没想到会活着掺和到她的世界里去。 不管怎样,现在总算出来了。 听说,一般新鬼没有经验,容易挨饿。那放在她这里,大概也是因为没有经验才招来这好些麻烦。既然师父给她托了梦,她打算直接去找他问问。 刚才在姜艳的院子里烧纸,他没来,大概是因为天太亮了,不好现身。她想,得等晚一些找他。 为了保险,她打算去城隍庙。 凡有城池者,必建城隍庙,管领阴间亡魂。 找到城隍庙就算找见组织了,就算见不着师父,也可以烧个信儿进去,问问城隍爷,自己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儿。 说起来她也不是那么想报仇,世间横死的人多了,比起手起刀落地砍人,她觉得贱兮兮地钻到人家梦里吓唬人好像更方便。 想怎么吓就怎么吓,一只鬼魂,穿墙透壁,想来就来,不开心了就飘走。      虽然除了托梦吓人也没别的能耐,可是胜在自在,谁也奈何不得她。 想到被卫机按头钉在墙上,她心里就不自在,做了鬼还要被人欺负一顿,也是窝囊。 她在这儿神游着,突然,肩头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下意识翻腕锁人,是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 小乞丐点着脚,被她拗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好姐姐,好姐姐,小的错了,小的走路没长眼,小的也是被人挤过来的……” 说话间,俩人又被人撞了几下,原本悠闲的街上忽然间人心惶惶地沸腾起来,到处都是急匆匆收摊的人。 白亮的太阳下,像一群烫躁了的蚂蚁。 姜艳把他拉到一边,佯作凶狠:“这怎么回事儿?” 小乞丐正在变声,一副公鸭嗓嘎嘎嘎,有些滑稽:“是承平大将军,说是他们家造反,这是要在午门斩首呢。”   “哦(′-ω-`)”姜艳对这个没兴趣。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咣——咣——”响起了锣,一匹高头大马头前开路,后面跟着一队玄衣轻甲的人马,押着一辆囚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忽然,像是心里有那么回事儿似的,闲闲一抬眼,就撞见了早就等在那里的一双眼。 囚车辚辚轧了过来,他的马缀在最后,还是一身黑,高高地骑在马上,漆黑的眼睛遥遥看着她,越来越近。      她仰脸儿看着他,脑袋跟着他转。      嶙峋的五官越来越清晰,漆黑的眼睛把他的表情染的有些森然。      姜艳想到什么,忽然觉得开心,对着那张嶙峋森然的脸,抿嘴笑开了。      在一众惶惶不安的脸庞里,她显得有些挑眼。    童远一直看着她,临到她跟前,陡然一转。      她也跟着一转,周围全是惶惶不安的人,没什么特别的。      再回头,童远不看她了。      姜艳跟着人群往前走,眼睛没着没落地浮在那黑影身上,耳边是“咣——咣”地锣声,有人在宣读聂承平的罪状。      “与臧朔旧部勾结,遣子为祸,南明匪乱,三年不止,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刚才撞到姜艳的小乞丐已经挤到了前面,不知是谁先朝囚车吐了口唾沫,接着便有无数的人激愤起来。      这些人多数衣着不体面,他们哇哇乱叫,有些女人干涸着双眼,一步一步怨毒地跟着,他们恼的是“流离失所”。在南明,他们也曾是自食其力的人,有正经营生,有亲人朋友,世道一乱,人不为人。   拥挤的人群里汗气怨气人气蒸腾。      姜艳忽然失去了兴趣,他们的恼恨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逆着人群穿出去,拐进一家纸扎铺。半晌出来,臂上挎个小篮子,背上背块窄窄长长的木板,不紧不慢地往北去。     路上又买了一只漂亮的烧鸡,两串油红的糖葫芦。      ***      她来的是北城隍,挨着义庄和乱葬岗,来的人少,省事儿。      庙门上一幅对联:      阳世三间,积善作恶皆由你;   古往今来,阴曹地府放过谁。      说得也是,明明是阴间的事,为什么独独把我丢出来,没头没脑地乱扒拉。      进去二进门又是一联:      处事奸邪任你烧香无益;   为人正直见我不拜何妨。      难怪这么冷清,难得有我这么个的鬼来拜拜你吧。      庙里四处蒙尘,蛛网乱结,不过也不甚破败,该有的神像蒲团还是齐全的。   姜艳放下篮子,解下背上的木板,跪蒲团上拜了两拜,起来泛白的裤子上,两膝盖灰土,默默忍不住开始了大扫除。 旮旯里找了把笤帚,三两下就把大殿收拾得利落能站人了。拎着仨蒲团晾到外面,拿笤帚一一拍打,沉积的灰土满天飞。她觉得大概是自己脑子瞎了,皱着眉头屏气凝神逃了回来。 总算尘埃落定。 姜艳捡了个蒲团,面前摆上那个窄窄长长的木板,又在木板上摆上一溜儿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都是纸扎的,满腮胭脂直眉楞眼的金童玉女,木木登登的高头大马,缠金绕银的轿夫和八抬大轿。 最后,在蒲团上坐定了。姜艳从小篮子里掏出葫芦喝口水,对着这一桌,就着糖葫芦吃烧鸡。 啃完两只腿儿,一串糖葫芦,抹抹嘴,把东西包好,原样塞回小篮子里。 吃饱了,干正事儿。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了左脚的裤腿儿,足踝上有个乌青乌青的掐痕。 早就觉得这里不对劲,要不然也不至于那么容易被卫机追上。 是那天在落雁阁跟童远抢骨灰的时候,被他抓的。进了姜家没一会儿捞着好好休整,才一天,淤青还没退。 在后院找了柴火、铁锅和木盆,生火架锅,烧水泡脚。   她怀里抱了个暖烘烘的水葫芦,看着东墙上的光影一寸寸挪上去,晚风渐起,吹凉了她的洗脚水。      嗯,天要黑了,差不多该准备了。 洗了袜子,光脚趟鞋,端着洗脚水“哗—”一声泼出去。 这会儿天上冷冷地泛蓝,西边的树木和宅子都泡在一泊橘色夕照,不小心就凉了。 她觉得有人在看她,横眼过去,又缩回去了。 姜艳没理,趟鞋回大殿,若无其事地坐回蒲团上。 她从小篮子里摸出一柄小锄刀悄悄搁脚边,又拿出个小坛子,犟着鼻子闻了闻,是火油,抬手浇在那一桌子花花绿绿的排场上。     这时,有人进来了,黑黑的一个影子投在地上,被光拉得好长。那人踩着影子一步步走进来,有些慢。 姜艳丢下火油转头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一辆纸马车。 然而,前一秒还不耐烦,转过来的瞬间,脸上就缓缓笑开了。“是你啊!”姜艳没意识到自己是从地上跳起来的,“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小锄刀藏到身后。 童远看着她,还是愣愣的,半个字也没说。 “童远?”姜艳过去拉他,“对了,在街上时,你是看见……” 他突然打断她:“姜姑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安明王誓死替聂成平担保,整个安明王府都被封了。 “我跑出来了呀!” 是了,大概是放她出来,看还能不能拿到更多痕迹。 “他们嫌弃我,我也不喜欢他们,不跑,等在那里干什么?”她说着话就拉着他往大殿里走,牵着他的衣袖,无比自然。 童远有些局促,不过还是瞬间就被她转移了重点:“嫌弃你?为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天,她是水淋淋地一身狼狈从小龙山里出去的,心里一纠,“他们有说你什么坏话么?” 童远是不怎么跟女孩子独处的,眼下,衣袖被她一只小小的手牵着,心肠莫名其妙地就柔软下来,先头的疑问都有些不忍心问出来。 “他们都说啊,不止说……”她拉着他一起坐下,像是把他当成个小时候的玩伴,恁大个人,被她毫不见外地团吧团吧安排在一只蒲团上。 童远觉得自己被她拉倒了一个怪异的状态里,大概得是七八岁的样子,或者九岁?不能再大了。不过,看她一脸认真地讲,有些不忍打断,巴巴儿等她下文。 “他们还打人呢!”说着就不满地撅嘴,一副小孩子委屈上天的样子。 “……姜姑娘”童远他怎么就有些不相信呢,“青川…怎么会打你?” “当然不是他,是一个叫卫机的,我之前之后都不认。他莫名其妙就出现了,而且武艺高强,纯不讲理,十分瞧不起鬼。” 童远:“……” “我打不过就跑了呀!我来拜城隍,托他帮我找师傅,或者领我回去,就我一只鬼,在你们人间太吃亏了。”童远在想怎么甄别她的鬼话,她又问了,“你呢?你为什么来这儿啊?” “我看到你来,就跟过来了。” 姜艳甜甜地笑了,眉眼弯弯地看他,眼睛里有星星。 他这才觉得自己说得直白、唐突、罪无可恕、无法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那个“上坟”那章我努力想了想,写了个两遍,没成。最后还是变成“重逢”发出来了。小天使哪里有不懂的直接问我或者略过好了,我在努力锻炼我的叙事方式,不足之处多多包涵哈。 另外,十分感谢各位小天使的陪伴,欢迎指出我的不足~ 第15章 第十五章 逢春 姜艳看着他刹那失神的眼睛,觉得很有趣,伸长了颈子,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童远,我们鬼求人似乎都要磕头的。” 他想说不用,却发现眨眼间,她的脸庞近在咫尺。 那双明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长长的眼睫幽微地一合,他被她眸子里的映像定住了。 “我不想给你磕头。”姜艳温凉地声息徐徐拂上他的面庞,“等你帮我找到凶手,我以身相许给你,好不好?” 晦暗的大殿里,一片寂静。 一阵风来,外面树叶唰啦啦地响开了。 说是,前不种桑,后不种柳,院里不种鬼拍手。不过,恐怕这城隍庙没怎么讲究,外面一墙杨树拍得正欢。 童远飞快地一错眼,三魂六魄归舍,一脸正色:“姜姑娘,我们不过才只一面之缘。” “才不是。”她十分认真地跟上他的眼睛,字句清晰,“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相见了。” 人说:眼为情苗,心为欲*火。 姜艳认为说这话的人很厉害,才不过想跟他客套一下,一眼看过去,竟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姜艳突然一笑:“你被我吓到了?” “没有。” 姜艳看着他,笑得越发开心。 她整个人都素的很,粗麻的衣裤,灰扑扑的泛白,没有发饰,没有粉饰,只一双明澈的眼睛泊在苍白的脸上,流转着她的生动,是灰败布景里一只不甘心的旧蝴蝶。 童远避开她,嚯地站起来:“姜姑娘,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须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艳笑吟吟地打断他,坐在蒲团上,伸手去牵他衣角,“这个我知道。你坐回来,你站那么高,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童远不敢看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坐下了。自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还当你多拽,真是没见过世面,姜艳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头从小篮子里拿东西出来,塞给童远。 童远就接着,没腿的烧鸡,开始黏糊的糖葫芦,都包在油纸里,张牙舞爪的,透凉。 末了,她转身捧出一捧山楂,衬在苍白的手上,是锈了的红艳。 “你拿着,这个是我请你的。”童远捧着烧鸡和糖葫芦,手占着,她便十分自然的把这捧山楂交接在童远的袍子上。 那一角袍子,是他坐下时随意铺开去的,稍微一动,袍子上的山楂就岌岌可危地滚开。 他想放下手里的东西,地上经她一番洒扫,湿淋淋的,又没有桌子。 说来可笑,居然被一捧山楂困住了。 她像是丝毫没察觉到他的窘境,“山楂开胃,你慢慢吃,听我细细跟你讲。” 童远没动弹,就瞪眼儿等她讲。 “虽然我当鬼时间不长,但规矩还是懂的,你是好人,我怎么会为难你?”她回眸欲睐地轻轻嗔了他一眼,“不过是说以身相许,你这就往婚姻大事上扯,太小家子气了。” 不及童远想好怎么告诉她这不是小家子气,她又长长的“哦——”了一声,自己解了:“也难怪,听他们那意思,你是个皇子,宫里家养的大概不是很懂这个以身相许的意思。 我们鬼回来借尸还魂,什么都是旁人的,就这缕魂是自己的,说是以身相许,充其量也就是以魂相许。等事情完了,估计就要赶着投胎,晚了这具身子会臭。所以我说的以身相许,不过是赶在整个人臭掉之前,好好伺候你一番。” 说到这里,她也是脸红了的:“当然了,什么红袖添香芙蓉帐暖是少不了的。” 话音一转:“但是鬼嘛,总拖着个旁人的尸首来报恩也是不好的。 只要没投胎,我还是可以想方设法来找你的,说是变成真正的鬼就可以穿墙破壁,托梦什么的,我可以来给你解闷呀! 你看,做鬼当人,我都惦念着你,凭你白睡白玩。这样咱们总能两清了。嗯,这就是我说的以身相许。又不是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不着的。 嗯,没了。” 尽管她遮遮掩掩故作轻松,飘飘忽忽地扯上了一帮子鬼的好名声,整出个以身相许来,童远还是听明白了,鼻孔里出气,脸色变得很难看,声音里没什么语调,也没什么温度:“白睡,白玩?” “是啊,当然,也不是能说是白睡白玩,你帮了我的忙,我这是谢谢你。”她知道童远是真生气了,可是又搞不清他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怎么了,你以为我把你当成嫖客了?别多想,我也不是妓子,我不过是谢谢你。” 童远不理她,起来抬脚就走。 骨灰坛什么的,他也不想问了,反正无伤大局,他也不关心大局,听见她把妓子嫖客白玩白睡这样的词儿哗啦哗啦倒出来,他脑子呕得慌。 姜艳急惶惶炸着俩胳膊去撵他:“喂,你别高高在上的觉得我下贱,我已经是鬼了,跟你们当人的那些好姑娘是没法比的。但是你能不能别这么肤浅?” 肤浅? 这他妈什么鬼逻辑,这跟肤浅有半毛钱关系? 童远想晃过她直接走人,姜艳步法子诡异,单薄的一片人影,鬼鬼越越把路封了个严实。 一晃没晃过去,这才发现手上还抓着张牙舞爪的烧鸡和糖葫芦,见了鬼了。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白玩白睡,唐突了你?” 童远一怔,好像是那么回事儿。 姜艳见他听进了一耳朵,赶紧解释:“但是童远啊,你得明白,鬼是没时间辛辛苦苦跟你培养感情的,不是跟你讲过了吗,事情一完,这具尸首大概要臭,昨晚上她好一顿出血呢!” 出血? 童远想到小龙山山洞里她脖子上掐出的蛛网血痕。 “所以时间很宝贵,是不是?我脑子不大好使,短时间内,也没本事给你赚来七八箱金子,而且你们皇子们也不稀罕。短时间又快活的,可不就剩下白玩白睡了么? 所以,力所能及赶紧报恩,恩仇了结好去投胎,我不下贱,也不是唐突你。”她叨叨唧唧地,童远跟着她一想,脑子简直疯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是认真在讲理么? 唐突不唐突是你来定的? 童远脑子里是这个意思,可是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的脸,说不出来。 “而且,新鬼没经验嘛,你多多包涵,以后我想到了旁的法子再来跟你讲,好不好?” 她一问好不好,童远脑子里就发炸,敷衍地点点头:“行吧。” 姜艳笑开了,满脸得意,大张着胳膊一大步一大步地量到他近前,扑闪着眼睛凑过去。 童远僵着脸,往后一退,踩到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刚才袍子上的山楂滚了一地。 姜艳嘿嘿傻笑,伸着脖子又往上凑。 童远有点搞不清她这又要唱哪出,也不想退了,给个姑娘逼得后退,不像话。 姜艳忽地一踮脚,俩胳膊勾上他的脖子往下带。 其实,蜻蜓点水那一瞬间,童远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个吻。 直到她勾着他脖子,煞有介事地说什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童远这才真真切切明白,刚才蹭了到嘴角上那一下,那是,那是个吻?! 女孩子家的唇,焦枯焦枯的,起皮了,觉得扎人,唉。 “咳咳”童远拨拉开她的手,把自己脖子拿回来,“你不觉得我脖子硌得慌么?” “嗯……是有点儿。”姜艳原地看着他,有些呆。 话本子上才子佳人,女鬼秀才,不是这么走的…… 童远小心地绕过那一地山楂,把烧鸡和糖葫芦搁她小篮子上,回头看她还愣在那里,好声好气地回来,拍拍她肩膀:“阿艳啊” ? 俩人同时意识到,“姜姑娘”变成了“阿艳”。 姜艳瞪大了眼睛,脸上喜滋滋地,看见了神奇的东西。 童远偏开头,藏过了一抹笑,又转回来,没有笑,十分认真地看着她,认真程度不亚于她。 他掌着她的后背,有一瞬间觉得这个温凉单薄的身体就真是个鬼,其实也说得通。 她耳边茸茸的碎发擦过他的下巴,那双扑闪惊慌的眼睛叫他心疼,叨叨唧唧地都干了些什么这是。 姜艳被他推着后背往前一跌,整个人都跌他怀里,然后瞪大了眼睛,找不见呼吸了。 他的胳膊还是嶙峋,胸膛也还是嶙峋,下巴脸颊都硌人。她没着没落地试探着把胳膊环到他后背上,也硌人。 姜艳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棵嶙峋了很久的树冠上,不晓得它这个春天长不长叶子,但是春风照样暖过来,风若不大,枝杈都不摇曳,远看根本没有勃发的风情,身在其中,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新生的姿态和力量。 他移开口唇,眼睛盯着她的眼睛,很慢的一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的确,喜欢。”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唇上还后知后觉着他留下的酥麻。 姜艳呆呆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赶在脸红前整个埋进了他胸口里,听着俩人胸如擂鼓,好半天闷声闷气地来一句:“我大概不想去投胎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有力气爬起来的作者,悄悄没没地更了一章。 人说:眼为情苗,心为欲*火。——《青蛇》李碧华 我爱码字,码字使我快乐,真的。 第16章 第十六章 探监 童远不敢抱紧她,他身上硌人得很,他自己知道。可是看她迟迟疑疑往回缩,他还真就不想这么放了她。 刚这么想着,就被她吓了一跳:“姜姑娘。”一把捉住她的手,难以置信地瞧着她。 她的手冰凉僵硬,正试图解他的衣带。 姜艳脑袋埋他怀里,没动,不过显见的颊上红晕已经褪下了,衬着毛躁的头发,白得孱弱。 她挣了挣,童远茫然地放开,那手却又伸向他腰间,倏地捉住。这次她再挣,童远没松手,她又向前,动不了,偏要往前挣,像是跟这个较上劲儿了。 童远忽然紧张,似乎该放开,又觉得这么放开不好,他也不想放。尽量放柔了声气唤她:“姜姑娘。” 他自小就独,不怎么跟旁的孩子玩,更不怎么跟女孩子玩,就一个聂筠荺,也只是安逸地看着陪着。 匆匆人世十几年,敷衍应对,像现在这样跟一个女孩子这么亲近,的确是第一遭。 他有些怕。 “姜姑娘?”他又唤她一声,忽然想起那天在山洞里,也曾这么唤过她。 姜艳还在挣,像小孩子跟大人较劲儿,没什么招式,就紧抿着嘴往前挣。 “阿艳”他迟疑地问出这声,同时她抬起了头,他堪堪止住,看着她,使这声呼唤像个没完成的叹息。 她空茫地对上他的眼,问他:“这样也不对么?” 大概世上是有那么个人,等在一场不期而遇里,他天生就能跟你完成那个俗套的词,心心相印。 这会儿,童远不想管她是不是鬼,他只是愿意相信,她的确认为她自己是只鬼。 “这样的确,不太对。”他试图笑一下,想安慰她,笑到一半又收住。瘦骨嶙峋的一张脸,别把她给吓着。 说了不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他下意识地一攥手,发现还握着她的手。故作轻松地捧上来,对上她的眼睛,有些心虚:“手都是凉的,先暖暖手。” 他说完,姜艳没动,许是怕她接着乱动,就那么捉着她的两只手往回走。 地上散落着好些山楂,他带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大殿门口到那些蒲团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被这些山楂分得细细碎碎,紧忙地走不完。 他有些烦躁,身后却忽然咯咯笑出了声。 童远刹住脚回头看她。 姜艳笑吟吟地,看看他,又看看两人的手,声音出来有些促狭:“原来,是要按你们人的规矩,从牵牵手开始啊。” 童远眉头一跳,似是而非地点了个头,拉着她回去坐下。      跟她对面坐了一会儿,她一直笑,童远坐不住了,起身去捡地上的山楂,一颗一颗的挪着,不想回头看她。 她笑着笑着自己接话说下去:“当年我活着的时候也是个斯文的,要是那时候遇见你,一定连你的脸都不敢看。” 童远觉得自己该说话,就“嗯。” “但是,现在不是死了么。我看聊斋上的鬼怪狐狸们,要找人帮忙,见了恩公都是直接,嗯……”她自己又开始窃窃地笑,“但是,按你们人的规矩来,也挺好的,我自己也怕呢。” 说到最后长舒一口气,不自觉的正色起来。 童远没搭腔,大殿里十分安静。 忽然,“嚯噔!”一声,晦暗的大殿里火光乍起,扭曲的影子无声尖叫着攀上高墙与穹顶,随着火光跃动诡谲明灭。 童远回头看她,她恭恭敬敬跪在那条窄木板前,正在磕头。花花绿绿的人偶排场眨眼在火光里化灰升天,只有那条木板还在原地,被火烧得哔剥乱响。 一连磕了三个头,她直身跪起,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看着火光和火光后的影子。 火焰在她面前跃跃欲试,童远觉得她离得太近,一阵风就能把她头发给燎着。 走近了,听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很低,童远就听见零零碎碎几个词,大概听见了个“师父”“笛子”“难听”,还有一个“琴”。 大概是要烧把琴给她那师父。 童远一低头,只见木板头上软塌塌地写了个字,仔细看,认出来,是个画圆了的“琴”。这是她临时跟纸扎铺老板拆了个长凳。 这祭品,还真是意义丰富。 她突然回头,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近前一拉,口中接着絮叨,这回他听清了。 “师父,你看,就是这个人。他叫童远,说是要帮我呢。” 她手上拿个小棍儿,把烧了半截的“琴”一翻,嘎巴脆响,几乎烧成两截的木板合在一处,火势更旺,她的话说出来也更有胆气: “师父,这么跟你说吧,我也不是很指望你。虽然生前您一直嫌弃我书读的少,但这句还是读过的 ‘人生天地间,阴阳鼓荡,自生自灭,自食其力,造化哪有功夫管此闲账’ 世上亡魂千千万,阴官也忙得很,我这一个被忘了也是有的。 反正借尸还魂嘛,左不过是报仇索命,我自己搞的定。城隍我也拜过了,排场也给您捎过去了,唉,你们啥也没说……” 说着说着她自己还委屈上了,最后拉着童远的手站起来,冲那堆火挥挥手:“总之有事儿托梦哈,徒儿赶场子呢,八成过几天就能过去陪您了。” 童远在一旁沉默着,到现在都觉得,像这样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很不可思议。 “童远?” “嗯。”在姜艳喊他第二声的时候,他正经应了声,并顺势问她,“你知不知道一直有人跟着你?” “我知道啊,你不就一直跟着呢么?”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大概因为悄悄认定了自己是鬼,就懒得理会人间的规矩和羞赧。 刚才害羞的不是她,尴尬的也没有她。 大殿里重新暗下来,满墙黑影没进暗里,只剩那堆余烬熹微明灭,发出彤彤殷然的光。 “是不是你?”童远突然很严肃,双眉紧锁,眼睛紧紧逼视着她。 “什么是不是我?你梦到我了?”姜艳咯咯笑起来,这会儿她看着他总想笑。 他依旧是一脸严肃:“缠龙如意带,骨灰里那根缠龙如意带,是不是你换的?” 姜艳看着他嶙峋的脸,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是。我不知道什么缠龙如意带。我把骨灰还给你了,当时也只吹散了一点点而已。” 童远避开她的眼睛点了下头:“嗯,知道了。” 实话讲,他不怎么敢总对着姜艳的眼睛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本事,总能把每一眼都看出个看不够的一眼万年来。你不移开,她绝不会先移开,你移开,她还要追上。 她怎么就那么笃定,一旦后悔了呢?发现自己不是鬼呢?遇人不淑呢? “童远,你去哪儿?” “我,去看望一个朋友。”童远不得不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下来,“你的事情我一定记得,你放心。” “我知道你记得,我是问你去哪儿?”她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我没什么事儿干,也无处可去,你就带我吧,我身手好,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说出这句身手好,自己也觉得不要脸。 童远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就死不要脸看回去,反正卫机那档子事他又不知道。童远点头了:“那,你可跟好了。” “好啊。”拉着童远就走。 童远沉着脸,再次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下来:“你得,乖一点,就像,想想从前你当人的时候。” 想了想,点点头:“不行。” 不是,不行,你点什么头啊? “像生前那样我还怎么报恩?没准刚索命报了仇,就得下地府,那时候可麻烦了,你长这么顺眼,一旦我欠着你的,一定又要心心念念想不开,想不开的话我可能还是不能安安生生回去,多麻烦啊!” “所以是不是咱们现在就该□□好,让你好安心等我给你找人。”童远的声音冷得很。其实听见她说自己长得顺眼,他是真开心,可是后面的他不待见。 “咦?好像是这么回事儿。难怪聊斋里都这么讲,前辈们就是有经验啊!你来我往互不亏欠!”她甚至想凑上去跟他击个掌。 童远没有表情,抬脚出门。 她在后面跟上。 外面风清月白,夜间泥泞的官道被冻得冷硬,两人拔足如飞,姜艳跟在童远后面,像个小蛾子坠着一只大蝙蝠。 *** 童远说的“看望一个朋友”是“探监”,他不声不响地站在牢门前,那狱卒见了他,话都没问,直接侧身把他让进去了。 姜艳稍迟一步,被他横刀拦在外面。 “小哥哥,我跟他是一起的。”她似乎对这里很有兴趣,一边说着话还一直撒着眼睛四处瞧。 狱卒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回头发现童远已经往前走出很远了,这才开始着急:“童远,你等等我。” 他每次来这里,心里都格外沉闷,本不想开口,被她一嗓子“童远”给喊回了神儿,这不是他常用的名字。 也得亏她喊了这一声。 “你怎么出手这么狠辣?”童远拉着她往里走,刚才他及时回身,赶在她给那狱卒小哥割喉前拉住了她的手。 他不太想把她带进去,却完全没想到她会对一个无冤无仇的狱卒出杀招。 “因为他拿刀砍我啊。”这还用问么? 童远想了想只说了句:“你可以躲,他砍不到你。” “那样你就不会等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期待小天使(手动星星眼)~ 李晓之曰:“汝误矣。廪有粮,官有俸,皆国家钱粮,不可虚靡,故有额限,不得不然。若人生天地间,阴阳鼓荡,自生自灭,自食其力,造化哪有功夫管此闲账耶?”——《续子不语.卷三.打破鬼例》 其实是这个叫李晓之的壮士跟找替身的鬼对喷时说的,觉得有意思就抄下来了,用在这里提升下逼格。 捶捶老腰,准备下半场。 第17章 第十七章 替死 顺着甬道过来,到处都脏乱不堪,壁上火盏跃跃,晃得人心烦意乱,眼前憋闷。 尽头是个单间,童远在牢门柱前停下了。姜艳一直东张西望地观光,这会儿一个急刹,停他身后也跟着往里看。童远忽然转身挡住她的视线,毫无商量地叫她“去那边等着。” 她刚想问为什么,忽然瞥见了童远身后一双闪亮的眼睛,束发蹬靴,是个站得威风凛凛的姑娘,见着她,毫不客气地问童远:“槐哥哥,她是谁?” “呦~这哥哥叫得可真甜。”姜艳的话很赶趟,象征性地一整鬓角,声音圆转如意就差唱出来了“小女子是城北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一只鬼,名姓不需提,前边儿得了公子的好处,特意跟着来报恩的。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 她故意纤纤弱弱拖个大长音儿,不往下走。 童远蹙眉看她,神色复杂,伸手去扒拉她,被那牢里的姑娘截下了:“神不知鬼不觉地什么?你倒是说来听听,若是说得好了,我”说到这里,她忽然一卡,想到自己今非昔比,旋即改口,“我让槐哥哥娶你!” 亮眼扬眉,好不威风。 才只一回合,在场三人都静了。 这个狐狸精! 还真是大家小姐,啧啧! “筠荺,别闹!”童远蹙着眉头隔开两人视线,回头放缓了声气,请她“去那边待着。” 姜艳不识相地嫣然一笑,左跨一步又对上那姑娘,中间隔着童远淡漠的眼风,声音遥遥勾过去,近乎魅惑:“当然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你去死呀……” 她看了童远一眼,转身向外,脚后拖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蜿蜒挪移。 她想开了。虽说头一次当鬼没什么经验,但一般来说大家也都只当一次鬼,他们也没什么经验,书里的鬼也不例外。 虽说书里的美女鬼们多数会跟那多情公子来个□□好,装模作样当做报恩,那许是她们也没经验跟着书上学的呢。 再退一步说,那书还是人写的呢,有聊斋,有子不语,有三言二拍,到底是没瞧见过鬼自己写得书。他们人写的东西哪里就做的准了。 再再退一步说,那多情公子不见得喜欢呢,而且不过是睡个女鬼,不见得划算,楼子里的姑娘哪个不比鬼们鲜活。 尤其瞧见方才那个姑娘。姜艳认识那个姑娘,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聂筠荺。姜艳本尊的脑袋里没什么聂筠荺和童远的记忆,但是一个四殿下,一个将军府明珠,看刚才那架势,显然是一对儿了。 所以啊,不可尽信书,她决定自己摸索着把这笔账算好了。什么人情世故,不过是你来我往,礼尚往来。 她要寻人,童远帮她寻人;那么童远要救人,她就帮着救人好了。 反正她是鬼,替个死也没什么,还能多当一次鬼涨点儿经验。而且这个“替死”说出来比凑上去给人“白睡,白玩”体面多了,大大方方,光明磊落,不比她聂筠荺差。 想着方才聂筠荺脆生生的那个“槐哥哥”心里就一阵别扭。不过,这有什么呀,反正自己是个鬼,都搂搂抱抱亲亲了,值了。 短短这么一瞬,她脑子里已经呼啦啦跑过去了一万头吭哧吭哧的老黄牛。 想得正开心,忽的肩上一沉,她真的一点儿没过脑子,沉肩卸力,曲肘就顶,顶了个空。童远蹙着眉头,一脸迷茫地站她面前:“为什么不应我?” “哈?”她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算盘,没听见童远叫她。 童远认为她在装傻,不废话,盯着着她直接问:“你为什么会想到替死?”见她开口就来,接着补上一句,“别跟我讲因为你是只鬼。” 姜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显然啊?不然呢?”看到聂筠荺往这边看,姜艳冲她眨了眨眼。 他其实还想问“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死?”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走吧。” 好容易见筠荺一次,他不想因为这个没头没脑的法子耗心气。 聂承平被扣了个造反的帽子,也不过是因为功高震主,或者早年间他和勤王那档子老人们之间的一些没法说的丑事。其实现在他死了,聂茂泽早也没了,家里没留下男丁,按这个节奏下去,家产充公,女眷们为奴为娼,基本就完事儿了。 聂筠荺,真没必要死的,更何况皇帝本人还很喜欢这个女娃。 所以,姜艳这时候说这话,不是没脑子乱说,就是真的知道点儿什么。 童远松开她,他俩处在个拐角上,一转身就见不着她了。走开没几步,她的声音兴冲冲地撵上来:“那我在这边等你。”好像真没听出他话里逐客的意味。 *** 姜艳由着步子往前走,拐过来这条道上,比刚才那条暗,火盏比较稀疏。 正感叹这监牢里真是安静,跟自己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米团,脏兮兮地滚了一圈,在她脚边不动了。 姜艳循着看过去,只见那边黑黢黢地仿佛是有一间囚室,抬脚过去,还真是一间囚室。黑黢黢的里是更黑的一个人,盘腿儿坐地上,懒洋洋地仰脸看她。 姜艳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条甬道上就这一间囚室。心道这大概也是个有钱人,住的囚室也气派,这是一间囚室一条街么? 是那人先说话的:“这位姐姐,你能往灯下走走么?我觉得你眼熟。”声音嘎嘎嘎的,一副公鸭嗓,有些滑稽。 姜艳觉得耳熟,故意端着:“你都看不清我,凭什么觉得我眼熟?而且你一个人的囚室就能占一条道,一定是个很有能耐的人,我往灯下一走,你要冲我甩把箭头过来,那可怎么办?”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略沉,倒也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磁性,再说话也不是那么夸张的公鸭嗓:“好姐姐,几天没见,您这话是越来越赶趟了,那天在母亲面前您怎么不这么痛痛快快好好说?害我好一顿担心。”倒是软软糯糯会撒娇。 姜艳想起这声音哪耳熟了,是她去城隍庙的路上碰见的那个小乞丐。她把那小乞丐的脸跟姜艳记忆里那个半大小子一比,嫩嫩的,倒是挺像。听他换回原本嗓音,依然掩不住少年气,又一个劲儿姐姐姐姐地叫,她一下就明白了这人是谁。 姜艳那同母异父的弟弟,狄小别,也就是唐盏儿一只心心念念要救的那个“小哥哥”。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担心个屁,你姐姐都死了,你们都还不知道。”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话这么,奔放。 狄小别只当她是借故撒撒气,呵呵赔笑,姜艳一抬眼,见牢门口伸出只脏兮兮的手来,手上捏着把干草,放地上,往她的方向轻轻一推:“阿姐第一次来做客,茶水没有,阿姐就坐坐吧。” 听他客气,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往前挪了挪,隔着门跟他对面盘腿儿坐着。 狄小别大概长得不难看,起码讨人喜欢,就这么黑黢黢的一个弥勒佛形状,他都能盘出个悠游自在的少年范儿来。 想了想从小篮子里拿出了一只烧鸡---就是童远最后没要的那只---给他递了过去,嘴上还装模作样的说:“我比你大,让着你,就吃个鸡腿儿,剩下的都给你了。” 狄小别默默接过不说话。 她觉得不放心,还略有歉意地补了句:“就是有点儿凉了,你就想着这是热的,它就是热的。实在不行,我这儿还有串糖葫芦——童远也没要的那串,都黏糊了——你凑合着顺顺眼?” 狄小别也还接过去,良久才问她:“阿姐是真来探监的么?” “嗯……”当然不是,不过这阿姐阿姐地叫着,她心里怎么就有了点儿不好意思呢。 “哈哈,不为难阿姐了。小弟没旁的,就耳朵好,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话时叫人听着总是笑吟吟地,姜艳都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尴尬。 这耳朵还真是好使哈。 “不过‘替死’这个主意阿姐是怎么想到的,小弟不觉得像阿姐这样天天躲在家里练刀的人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他虽是笑吟吟地说着,声音里却已经没了早先的温度,一个“小弟”“阿姐”蹦出来,摔地上能迸八瓣儿。 “是不是母亲叫你找人来替死?” ? 这声离得近,姜艳一抬眼,他正抵牢柱那儿站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幽幽地往外看她。 “干什么?坐回去!”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心下烦躁“姜艳想不想得到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小老百姓的确想不到。这么跟你讲,生前啊,我也想不到牢狱里面会有替死的呢。” “阿姐,生前死后这种话,你拿来跟你那小情人讲也就算了……” “知道师父是怎么死的么?”她劈头打断他,“我说的是我师父,不是你姐的师父。” 狄小别静静地看着她。 “他就是被人拉去替旁人死的。” “替死”这件事么,真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一只鬼的过去,怎么好在你面前丢人现眼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迫切需要一只小天使加油(可怜巴巴……) 第18章 第十八章 仇人相见(一) 东边开始泛亮,天顶还冷冷地灰着。一根红艳的飘带在干冷的风里明明灭灭,倏忽不见。 从牢里出来,童远前边走,姜艳跟着。 这会儿她一个人走在后面欢得很。玩着那根寸宽的红飘带,打个结又解开,牵个头舞在风里画圈圈。 红艳艳的一条,在灰色的天上蜿蜒袅娜,裹在风里的鲜活,艳得凛冽。 好像真的又活了一样,她想。 这是作为烧鸡和糖葫芦的交换,从狄小别身上扯来的,说是一个漂亮小姐姐的裙带,不过管它呢,姜艳觉得好看。 这时候街上要是有人瞧见,一定觉得这是谁家小哥出来溜傻子呢,毕竟这么大年纪蹦着在街上走的姑娘实在不多。 她玩够了就在腰间打个结,留出两根长长的尾巴,叫它随风飘,一本正经地往前走着,又悄悄出出一只手来时不时故意去拂一拂,拽一拽。 “童远,你看我是不是变漂亮了?” 童远还是架着身黑衣默不作声往前移。她这才想起来,童远这一路上是不说话的。 她又默默开始自己玩自己的。 其实她早知道童远不太对,不过现在有了个替代以身相许的法子,她也不是很在意童远这会儿闷不闷了。 既然可以磊落的替死,干嘛操心去伺候人呢,又不是丫鬟出身。 童远走得不快。姜艳就撒开了腿脚试着不靠姜艳的内力辗转腾挪,坠在童远身后丈远的地方,翻来跳去,有时踉跄,不过还算利落,很快脑门上就见了汗。 走到一小巷口上。姜艳闪身就往里去,童远横臂拦她。 “怎么了?我知道这是柳巷,这儿我比你熟,我从小住这儿的。”见他总算肯瞧她一眼,姜艳心里舒坦,话也多,“你是不是觉得,女孩子家家的不该离着声色场所这么近?嘿嘿,我师父也这么觉得,当然我也是,不过这是我家呀,你要不要也来我家看看……” 说着说着姜艳自己安静下来。 童远保持着横臂拦截的姿势,嶙峋的脸上看不出阴晴,只是他不说话的时候,身上自然就带着一份不近人情的淡漠。 姜艳看看横在眼前的胳膊,又看看他,再没说一个字,扭头就走。 她不喜欢这个,不论谁的冷眼,她都不要,生前没本事,死后总不用顾忌了。 “阿艳。”童远没抓她,只是站在那里喊了她一声。 姜艳转身看他,声音出来是公事公办的淡漠,比起他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事?” 童远看着她眨眼间寒光内敛的眸子,忽然有些不安,略一犹豫,还是问她:“你,是不是对我下了药?” 童远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些寡言惯了的胆怯,这叫她瞬间开始后悔自己草率地冷眼。 姜艳皱眉上下他脸瞧了半天,清清嗓子:“你这样问,我会认为,你是在夸我长得漂亮,把你迷住了。” 她才想笑,却发现童远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童远十分认真,声音低沉,眼神郑重:“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脸上悄然一红,她想说,你这样我会误会,不过见他一本正经,还是老老实实听下去。 他说:“我总会梦见李林来跟我抢他的骨灰。” “哦……”姜艳想了很一会儿才明白,“你是说你梦见死鬼来跟你抢他的骨灰?” “后来,你偷走一次,这梦就再没出现了。”童远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丝变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副诡异狠辣的身手谁教的?你口中的师父是谁?” 姜艳跟他对视着,眼睛张得很大,她牵了牵嘴角,想做个什么表情,没成功。最后叹气一样,轻轻跟他讲:“童远,我是只鬼啊。”      “我知道,但是”童远一点头,约略组织了下语言,“你,认真回答,不要说鬼话。”    她错开眼去,闲闲看上自己的肩膀。童远有些尴尬地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缩了回去。 “那我分开讲吧。你听好了啊。      第一个问题,我是什么人? 我生前,是个好人,家在柳巷。当时我的名字是,问琴。我是十五岁头上死的。小老百姓,没什么本事,不卖笑也不卖艺,见不上你们,大概也碍不着你们啥事儿。      我死后是只冤鬼,窝在师父的琴里飘了一年,前天十五晚上借尸还魂,变成眼前你瞧见的这位小姐。这位姜二小姐你总知道了,富家小姐,会武功,有个不怎么出现的二嫁娘亲。 再说这副身手。我自己是没学过这个的,除了拼命上牙咬,大概没啥本事了。这是姜二小姐自己学的,她只在九岁生辰时,从她母亲那里得到些点拨,我借尸还魂白捡了个便宜。 最后说师父。我师父他曾经是落雁阁顶顶有名的老琴师,劳弦。人们叫他劳师傅,只有我可以喊他师父。这位姜小姐大概没有师父,前头我说了,她的本事是自己悟来的。如果那几个点拨她的人也算的话,那有点多,他们管自己叫,阴阳间?”      说到这里,俩人俱是一愣。童远听说过阴阳间,一个自诩替天行道的组织。 姜艳想到刚回城时,唐盏儿的师父弦歌,他曾经冲她恭恭敬敬的一拜,管她叫,阴主。       她努力想了想,之前之后,姜艳都没被人称呼过“阴主”,她隐隐觉得他拜的阴主,其实是她这只鬼。      她忽然笑了笑:“其实这个名字还挺有意思的,不过我不大喜欢他们,都长得不像鬼,一点儿都不亲切。”      童远没答话,姜艳就只笑笑,招呼也不打,闪身进了柳巷。      童远站在原地没动。那天小龙山山洞里的,她突然出现,截住铁手兄弟,她也曾问他们“谁家的活儿?”他的回答是“阳间。”      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童远看见一个一身粉色的女人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出来。腿脚僵直,脖颈僵硬,一路带翻了巷子里一堆杂物。      那女人其实不年轻了,脸上有褶,没了脂粉,脸色虚浮泛黄,只有两片唇鲜红欲滴,像只暂时寄生的妖怪,吸饱了鲜血就能饱涨成熟,从僵死的脸皮上脱落下来。 这人童远不熟,不过不妨碍他认识。      落雁阁的鸨妈妈,兰姨。      姜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两手虚虚垂在身侧,一步一步逼着她一起往外退,等兰姨整个人都退出来,她就站住了,把守在巷口,只拿眼睛凉飕飕地往外看人。 童远碰见了她的眼睛,而她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就转开了眼睛,转而专注地看向兰姨。良久,她冲兰姨缓缓抬起左手,手上是一个软塌塌的小物件儿,她摊开掌心,那物件儿就随着绽开来。 是一只纤巧的绣花鞋,银灰色缎面上繁复地绣着着个凤回头。 她盯着兰姨的脸,把那只鞋塞到她怀里,一言不发,转身返回巷子。 兰姨僵硬的弯下脖颈,看着怀里的鞋子,鞋子随着她的胳膊动了一下,缎面反着微光,恍惚间她看见那只凤的朝她眨了下眼睛。 她的尖叫撕开了这天的清晨。 童远抢进巷子里,几乎每扇门后面都躲着双往外窥探的眼睛,是看想看热闹也怕事。只有一扇破木门歪歪斜斜得往里开着,荒凉的院子一览无余。进到堂屋,窗户打开,空无一人,只有窗下架着一只小灶,灶上有只锅,正咕嘟咕嘟冒泡。 边上小几上有只碗,里面是水润润地养着一盏猩红圆润的东西,泛着不寻常的腥气,每颗都差不多鸡蛋大小,一眼看过去,像变了形的肚肠。 按理说多数人都没见过这个,不巧童远他见过,母妃就经常偷偷用这个,说是美容养颜的富贵补品,一般人家是享用不到的。 它有个名字叫,紫河车,传说是阴间被牛头马面拿到忘川河上浣洗的人类胎胞,在阳间么,就是没成型的胚胎。 想到刚才那个女人鲜红的唇,胃里一阵恶寒。     他在窗台上发现了新蹭出的脚印,姜艳早已离开。 有一瞬间他想去追,又想起,刚才已经把事情问完了。 *** 姜艳知道公主府在哪儿。那是所有胤中城里的姑娘们,或者说所有大燕的姑娘们都会多多少少幻想一下的地方。 尧和公主是今上的长女,也是最宠爱的女儿。胤中城不大,她的公主府是所有公主里唯一一个建在胤中的,为的就是可以时常进宫陪伴今上他老人家,享一下天伦之乐。 说是尧和公主的驸马是她自己在殿前选的。景隆九年的探花郎,钟晏亭。 为了避免公主干政,一般驸马都没有实权,不管这人有多大能耐,只要是想当驸马,就得被架空权势,扣上一堆虚衔儿,安安稳稳跟公主过日子去,什么政治生涯到这儿就算完了。 而今上爱才,一般不会从三甲里面选的,这尧和公主自己选了个探花郎做驸马是很稀罕的。 胤中城曾有好一阵子盼着公主府传出什么夫妻不合的流言来,然而公主来年就给今上报了个小外甥去,小日子甜蜜得不行。 刚才,姜艳从那个兰姨那里证实了唐盏儿的消息,当年跟袁柳搭上的那个宁公子,就是这位淡泊名利,安于天伦的驸马,钟晏亭。 作者有话要说: 坦然面对单机奋斗的现实(咬牙坚持脸) 第19章 第十九章 仇人相见(二) 天已大亮。这地方避开街口,还算僻静,前面高高一段宫墙,过去就是公主府的大门。当然,姜艳不打算走正门,这不是鬼的风格。 她把耳朵贴墙上——其实以姜艳本尊的段数万不需这么猥琐,不过她不信呐,耳朵里没动静,这怎么是人住的地方呢——听半天,没听见人,也没听见狗。 就在她点踏上墙的瞬间,“咣!”一声锣响,凌空砸落。同时,街口上空突然绽开一片白,在锣声里纷扬飘散。低浑喑哑的声浪压着锣声翻涌,渐渐变成哀恸浩大的嚎啕。 姜艳惊得贴墙站住,没敢动。有一片从她眼前飘摇落下,随风圆转歇在脚边,冥币,外圆内方,白纸一张,阴间路上的盘缠。 谁家在出丧? 声浪伴着锣声翻涌着往北去,姜艳从被人堵着的惊骇中脱离出来,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先找仇人,再找同类。 就在这时,公主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出来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素净的文士长袍,头上青纱幞头,临风而立,随随便便就站了个琼枝玉树。 有仆从急急跟出来,在他身后俯首站定,像在临时向他禀报什么。他就那么站着,也不看人,微微仰着脸,清秀俊朗,像是侧耳倾听正在远去的哭丧队伍。 才只一个侧影,姜艳就隐隐觉得相识。有人就是有这种本事,凭他浓淡雅俗,漫不经心地就能把旁人都站成布景。欣赏还没冒头,心底就暗暗涌起了一波腥咸莽撞的恨意。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森寒的眼睛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是横死,就算怨愤也不至切肤。真要说起来,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毫无征兆的,他的脸忽然转向这边,冲着她所在的方向,遥遥抬手,非常缓慢地挥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知道她在这里! 谁能耐谁脸大,这道理她打小就懂,所以横死就横死,谁叫她当年没本事呢。 可是现在不行。她变了鬼,从来只有厉鬼索命缠得凶手上了吊的,没见哪只鬼怂得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呲牙打招呼。 门口有人顺着钟晏亭的动作看了过来。 姜艳不紧不慢地从墙根儿底下走出来,抬手把鬓边的碎发抿向耳后,微微低头的瞬间恍惚出一个羞怯也大方的形态。 有那么一瞬,她也以为前生那个窝囊娴静的自己活回来了。 忽然,所有人眼前都是灰影一晃,没有谁看得清她身形,再睁眼,人已到近前,隔开三四步,就在阶前立着,垂首敛目拦在钟晏亭的去路上。 粗布麻衣一个丫头,草草一根发辫,整个人单薄出一种危险,仿佛眨眼就能化近风里,只腰际一根红飘带突兀地鲜活在那里。 人们未及反应,冷风把一个娇柔的声音撕得细细的送进了人们耳中。 “宁公子,你把奴家害的好苦。” 一双水润的眸子颤巍巍地抬上来,嘴角羞怯地往上一抿,她把记忆里那个娇柔作态的女人学了个九成九。 钟晏亭脸上的和煦瞬间被冻碎了。 姜艳等着这个当面锣对面鼓的碰面,余光放肆地框上他的脖颈。 只要探手一划,飞来横祸,九死还阳,借尸还魂,冒名顶替,白睡白玩,通通都了结了!再不委屈,更不理屈! 他看过来,姜艳昂首对上去,确认那副英挺眉眼里藏不住的□□。 钟晏亭不动声色地问她:“姑娘找在下所谓何事?” 姜艳满意了,轻轻地抿嘴一笑:“呀!公子不认识奴家了?” 一众侍卫立时警醒,横刀护主。 然而,没有人看清她的身法。她把自己凭空晃成一道影子,横行无碍,穿过兵刃和人群,探手旋刃,翻腕切喉。 手上刀刃切进实处,耳边忽然炸起一声怒喝“阿艳!” 同时有只手死死钳住她的肩头,强拖她出去。 温热的液体淋到脸上。完事儿了,她想。果然有了能耐就是省事。 姜艳是仰脸下腰从一个侍卫肋下穿过,抬手割喉的,刚得手,姿势还没换回来,被这一钳一拖蜷得腰上生疼。 她也不甚计较,拖就拖吧,反正从此以后再也不掺和你们人间事了。 她这会儿很大方,只巴巴等着看人喷血,有铁手那个开头,她对手刃凶手这事儿很熟络。 只一瞬目,待得看清,登时全身血液都涌上脑门。 钟晏亭干干净净站在一众侍卫里,正蹙着眉头冷眼看她。 姜艳想也不想,看准一只刀柄,顺手就拔。寒光一现,虎口一震,刀未出鞘,被人一脚踢了回去:“阿艳!你就这么恨我?” 这一嗓子很有威力,姜艳这才意识到钟晏亭边上还站着个李观平,左手捧着右手,血淋淋地看着她,一脸夸张地怨愤。 姜艳不理他这一脸戏,去看钟晏亭,眼前却忽然被一个黑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想说别挡道,蓦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肩膀上还嵌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爪。 姜艳意识到,自己正对着的是童远,童远的后背。 他抓住她,把她藏在自己背后。 “啊,老四你怎么来了。”李观平也才发现他,为自己方才夸张的表演尴尬地打着圆场,“嗨,真没寻思阿艳这么记仇……” 他想把姜艳方才对钟晏亭的敌意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童远出声打断他:“我若不来,你的右掌恐怕被她切下来了。”说完不再理他,只面向钟晏亭,略微一顿,叫了个平平板板的“姐夫。” 钟晏亭面上笑了笑,毫不掩饰地冷眼看着他们:“不敢,四殿下怎么来了。” 童远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声音平板到木讷:“刚才看到姐夫向这边招呼了一下,以为在叫我。” 钟晏亭浅浅笑着冷眼看他,不紧不慢:“四殿下说的是。臣不事武艺,方才见壁上蹲伏着好些人,很是新鲜,就想指给观平看,不曾想原是四殿下。” 童远看着他没说话,他喊他“姐夫”给足了他面子。 钟晏亭自己笑笑:“却不知这位姑娘……” “晏亭啊,这个……就是阿艳”李观平抢着接过话茬,凑到他近前,悄声道,“这不,安明王府被禁了么,这丫头气着呢,之前我又得罪了她……”他挤眉弄眼地示意钟晏亭,这姑娘是来找他自己麻烦,不是来找他驸马爷麻烦的。 “这是天眼故意放出来的饵,我跟着的。”童远面无表情地直视钟晏亭。 天眼是直属今上的情报特务机构,说是能像天眼一样无所不知,盯上谁谁都不好受。童远这么说出来倒是好心提醒。 钟晏亭冲他拱拱手:“那还真是有劳四殿下了。” “刚才过来,见街上有人摆了酒水路祭六弟,眼下怕是出北门了,姐夫。”最后一个“姐夫”是他堪堪补上的。 钟晏亭缓缓一点头:“四殿下说的是,再不去公主该等急了。”再不多话,他领着仆从走了。 肩上一轻,姜艳立时脱身出去,头也不回,去追钟晏亭。 出去两步,摔倒在地,姜艳愤怒地回头瞪他。 童远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地模样,两只眼睛乌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姜艳气得浑身都在抖:“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管我!”膝盖是软的,她试了几次都没把自己从地上拾掇起来。 童远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李观平也站那儿,左右看看两人,自己觉得有些尴尬,想了想还是过去扶姜艳。姜艳原是瞪着童远的,他过去手还没碰到姜艳,就被她冷不丁一转脸吓了一跳:“阿艳,咱们先起来。” “好啊~”姜艳的声音娇娇柔柔苏得很,听得李观平头皮发麻,还是强撑着去扶她。 姜艳是真站不稳,整个人都挂在李观平两只胳膊上。 “你心肠真是好,懂得怜香惜玉呢。”她眉眼笑得开开的,声音一路娇柔下去,“李公子,四殿下你们是打算把奴家怎么着呢?” 李观平神色一暗,没搭腔。她的确称他为“李公子”,性情大变,行事无顾忌,跟钟晏亭说的那些都对上了。 童远也还是半句话也没有,就那么黑黑地站在那里看她。 姜艳笑了:“四殿下是不满阿艳擅自找上门来报仇么?四殿下是坚持要阿艳求你帮忙么?四殿下当真这么看得起阿艳么?” 童远攥紧了刀柄,依旧不出声。 “哦~知道了,你们是皇亲国戚嘛,若是驸马死了,你们的姐姐可是要守寡的。是小女子想多了。”姜艳不紧不慢地说着,努力练习着让膝盖站起来,“这么说来,阿艳真是大大的不该,怎么可以跟你们大家过不去呢?” 她疲累地扫过他和李观平,懒懒地垂下眼睑来,专心致志地练习站立去了。 良久,她看到视野里童远那对靴子移出去了,就闲闲地一抬眼。童远正回头,看着她,他说:“你中招了。公主府有‘捉贼网’,你去求解药吧。” 姜艳突然就炸了:“呸!解药?!要你们假好心!姥姥我是鬼!着急投胎的!投胎,投胎懂不懂!回炉重造,重新做人!很着急的!别瞧不起鬼!你想想,如果你一个活人莫名其妙落到一群鬼中间烦不烦?啊?!烦不烦啊?!很烦的!……” 她被自己的愤怒和憋屈带的浑身发抖,很不体面地坠着李观平的胳膊,烦得狠了,甩开李观平把自己摔回地上,胳膊抱着脑袋往膝盖里一埋,冲着膝盖没头没脑的大声哭叫,窝地上灰扑扑,脏兮兮,全无体面可言。 童远怔怔地看着。 李观平更是对这种对着人家大门撒泼的行为全无经验。 他俩哪见过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卡了好久……也不造咋就卡了。麻雀一定要爆发! 第20章 第二十章 回府 俩人正尴尬地傻站。李观平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安慰下,毫无征兆的,姜艳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的脸埋着,肩头还在一抽一抽地哆嗦。 阿艳从不会这么丢人现眼。 李观平把脸上的厌恶压下去,心道:该过去给她顺顺气,扶她起来。冷不防她豁然抬头,潮湿的眼睛闪烁出笑意,明白无误地看着童远,轻悄地喊他:“你过来~” 声音里的失真的率真叫李观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童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她右手边停下:“什么事?” 姜艳一直看着他,视线随着他走近的身影往上扬,难以避免的,他走到她近前时,她整张脸都往上仰着,明净的眉眼堪称虔诚。 她说了句什么,声息太小,童远没听清:“什么?” 姜艳吃力地抬手,往下拉了他的裤腿一下。童远就半蹲到她身边,腰背挺得笔直,耳朵凑到她近前,目不斜视。 她的脸上缓缓浮上一抹笑,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一瞬也不瞬。 “什么事?”童远提醒她。 她忽然醒悟一般,错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靠近他,抬眼看他,先是他的脖子,再攀上他的眉眼,轻轻问出一句:“你怎么这么瘦呀?”说完,伸长了脖颈去够他。 嘴巴攀上他的下巴,往上是他的唇。她半眯着眼睛,眼睫阖着一线迷醉,晶晶烁烁。 李观平实在没看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童远朝他招手,他就过去了。 童远还是半蹲着,而姜艳,她合着眼睛,安静无害地枕在他胳膊上,气息恬淡,睡得安稳。 “带她回去吧。”童远说得迟疑,想了想又赶紧补上“最多三五天,这毒自己也就散了。公主府的‘捉贼网’只是捉贼,不致命。” 说话间,童远飞快地看了一眼公主府大门口的守卫,李观平意识到他在担心什么:“放心吧,都是公主府的老人,不会多事的。” “不是,我怕她再来,他们打不过。” 守卫们有那耳朵好的,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十分亲切的逼视。 李观平赔笑几声,抬手把自己的轿撵招了过来,心道,赶紧离开人家大门口。 李观平左手被姜艳割了个大口子,再去换手反倒刻意。童远略一犹豫,还是捞着姜艳的腿弯把她抱起来,送到轿子里。 童远一直木着脸,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可避免对视时,李观平总觉得他有些躲闪。他打小不怎么跟弟兄们玩得来的,李观平知道这个,赶紧给他找台阶,问他:“老四,你这次匆匆赶来干什么来了,我可不信天眼叫你帮着看人。” 童远想了想,还是低声告诉他:“承平将军的尸首不见了。” 李观平被这个消息砸中了。他强笑着送走童远,让轿夫抬着姜艳往回走,终于还是忍不住:“都停下!” 李观平亲自掀开帘子去看她。姜艳安静地歪坐在里面,搭眼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他试探着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还是去碰了碰她的手,凉的。大冷天的,都凉。他又迟疑着去碰了碰她的脸,也是凉的。 忽然觉得自己傻。他转手去探她脖子上的脉,鼓鼓跳动,温的,也是活的。 他满意了,然而,毕竟姜艳是第一个在他跟前提起借尸还魂的人,这里面有问题,不过还是等她醒来再问吧。 想到这里,心底一软,见她脸上被泪水冲的花花道道,抬手拿绢帕去给她擦,总算不像个花猫。 只两腮上各有块浅红的印痕,擦不掉。李观平忽然觉得自己继续撩着帘子站这儿不合适,放下帘子出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俩指印。 刚才。 姜艳伸长了脖子去够他,嘴巴攀上他的下巴,往上是他的唇,忽然转向他的咽喉,两排牙齿狠狠咬合…… 童远掐住了她的颌骨,顺带在她颈后指力一捏,看着她阖上眼睛,晕在怀里。 *** 姜艳彻底清醒在三天后,中间被人拿凉水泼醒过,睁眼见是姜家那位哑巴小姐姐就懒得搭理,边上有那位姜大姐拦着,她得了个安稳,吃了睡睡了吃,直到唐盏儿坐床头上直接把她掀起来:“你去过大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吼完,她攥着姜艳的肩膀,帮她牢牢地坐着,俩眼瞪得溜圆,等她回答。 姜艳迷迷瞪瞪地想了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小哥哥又不见了,我们再去哪儿找他?再怎么救他?”唐盏儿目光灼灼地责备,“你骗我给你打听落雁阁的小情人,自己却不把小哥哥的消息给我,你这个骗子!” 她唰啦啦一个“骗子”扔过来,姜艳总算彻底醒了,先回她“你才骗子呢!”,随即使劲想了想狄小别,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分明在街上扮乞丐,随即理直气壮地顶回去:“找他做什么,等他来找你啊。” 唐盏儿被她吼得一愣:“他来找我?” “你不知道,他过得滋润着呢。那天我去城隍庙,碰见他在街上扮个小叫花,领着大家起哄,后来才在牢里遇见他的。 他一个人的囚室就占了一条街,穿得整整齐齐的,身上还有小姐姐的缠腰带,说他没本事出来,鬼才信!”姜艳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没准你家小哥哥在外面张罗什么大事业,忙的没地方赁房子,直接拿人家大牢当工棚。” “什么缠腰带?”唐盏儿简直满眼希冀,“是红色的?” “哦。”姜艳四处撒摸了一下,没找着“反正就红艳艳的,飘乎乎的,他好像是说叫我出来后帮忙转给一个姑娘来着,说是叫她了了这份挂念。”可她忘了,从柳巷收到唐盏儿的消息,知道仇人是谁,脑子里都是同归于尽、报仇投胎,哪还能记着小小少年的风月债? 唐盏儿呆呆地重复:“他说了了这份挂念?” “是啊,做大事的人嘛,总是这副德行呢,总觉得儿女私情耽误他,好像清心寡欲就真能成事儿一样。”反正她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唐盏儿找着那根红飘带,懒得理她,上房就走。 “哎,下次能不能给我也捎一个,我喜欢红的,当然黄的也行。反正亮的就成。”她冲着唐盏儿的背影喊得十分快活“不贵吧,回头我还给你。” 然后,一抹亮黄堵在门口,姜三小姐,姜敏,她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只一双眼睛乌沉沉地看着她。 “怎么了?有话快说,哦,你可以快写,我识字的。”姜艳随意扫她一眼,“别那么看着我,我不欠你的。” 她进来了,同样淡漠地扫姜艳一眼,给她递了一叠衣服过去,旋即转过身去,冷冷地亮给她一个后背。 开始姜艳倒也没觉得什么,看着姜敏笔直的后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安明王府,眼前这个是尊贵的姜家三小姐。王府里的小姐亲自来侍奉她姐姐穿衣戴帽来了。 而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下人,之前那个双儿不在,更没有其他人。 他们好像说过,安明王府也被封了。 姜艳穿好了,依旧是灰扑扑的一身。她知道这也不是姜敏寒碜她,因为这位姜二小姐本人的衣服走的就是清心寡欲道姑风,没整个道袍芒鞋出来她已经很满意了。 几天没正经活动,脚底下飘飘的。走到姜敏近前,想了想,不管怎样,现在还用着人家姐姐的身子,多少不能总拉着脸。 “你……大姐给你的嗓子治得怎么样了?”说完又想起来,她也听不见。果然,她依旧背着身子,没有理她。 姜艳没有心绪了,反正说什么都不免假惺惺,又不是真的关心人家。她抬脚想出去,姜敏一把拉住她,深深地看她一眼,从腰上解下一只葫芦,递给她。 “哦,谢谢。”姜艳拔下塞子就喝,为了不叫她觉得自己不惜任她,还喝得特别快。 过了最初在安明王府那一夜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也不是那么讨厌这个小姑娘,毕竟多大点儿事儿啊,反正又不是自己的。这妹妹是她姜二小姐自己的妹妹,至于被鸳鸯点谱害死了这事儿,说到底是她们姜家的家事。而她再怎么样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外鬼,真要报仇,你们自己来,一旦好心办坏事儿呢。 还是一码归一码的好,自己借尸还魂来报自己的仇,那就叫她姐姐再去借尸还魂报她自己的仇。谁知道这些杀孽到阴间怎么判。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借尸还魂头一遭,没听见哪只鬼说要替宿主报仇这规矩的,就算书上有,那也是人写的,她怕又被他们人骗了。 最最最后么,这小姑娘长得水灵,大概不论人鬼,对长得漂亮的东西都格外宽容吧。 姜艳正喝得起劲,她也的确是渴了,姜敏忽然抓住她的胳膊,把水葫芦夺下来,不叫她灌了。 姜艳拿眼睛问她,姜敏看着她,很慢很慢地转开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她手上拿着俩毛笔,默默地给姜艳递了一支,见姜艳没动弹,她就拿自己手上那只毛笔伸到葫芦里捅了捅,蘸着清水,在桌上点几下,画了个“傻”。 从她转瞬即逝的笑容里,几能窥见她们姐妹当年谈笑的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 偷摸来偷摸走……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学会走壁飞檐 姜艳一把拉住姜敏,不叫她去抹那个“傻”。姜敏也就僵在那里,身上是亮黄的衫子,站在晨光里,身姿婷婷,整个人稀薄地明媚着。 她的口唇抿成一条线,姜艳意识到姜敏是来示好的。 从姜艳之前的记忆,看得清楚,姜艳本尊从小到大都是奔着沉静道姑型去的,闷声不响地懂事、动情、动怒、动心思,凡事都自己掂量着,能办的自己办了,从不自不量力。 自己母亲跟着旁人走了,她自己倒没觉得什么,但是大家好像都很在意的样子,她一时半会儿笨嘴拙舌跟人理不清这个,因而也就越少搭理人。 但是姜敏跟她的关系的确算不错的。姜敏小她三岁,人也活泼,借着这点儿年龄差,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地就着个“童言无忌”随搭着也就排解开了。再者三姨娘心善,也会教孩子,所以如果没有“鸳鸯点谱”那档子事,俩人继续装乖卖傻其实很合适。 姜敏梗着脖子,倔强地尴尬着。之前不会这样的,一般这种情况,姜艳总会被她挺成小白杨的脖梗逗笑,也就不存在僵局。 可是现在凡事都隔着你死我活一场谋杀,前世今生两道亡魂,这个时候是不该笑的。 姜艳暗叹一声,也拎着毛笔蘸水在桌上写,写完略一犹豫,拽拽姜敏,叫她看。 她的字,乍一看形状不错,能看明白,就是笔笔塌软。平白看过去,就像一群喝醉了不够斤两的小丫头,花枝招展地穿戴了,姿态勉强有,实在没有风骨,秀骨媚骨都没有。 我不是你姐姐,我是柳巷里的孩子。 姜艳早等在那里,等姜敏一抬头就看上她的眼睛,尽量不卑不亢不露怯,用嘴巴再重复一遍:“我不是你姐姐,我是柳巷里的孩子。” 姜敏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当然,她也不能说话。浓如顿墨的眸子里风云翻涌。 良久,姜敏才提笔,拿手擦干了桌子,在上面写: 我杀了她 然后 你上了她的身 三行字错落地排在那里,字字娟秀,没有句读。 姜艳试图从她脸上分清这是个简单的陈述还是疑问,然而姜敏只拿眼睛乌沉沉地看她。姜艳合眼低头,自己做主,认为这是个问句,点了个头,顺带在那三行下面写了个“是”。 姜敏浅淡地笑了:你是来替她报仇的? 她的字娟娟袅袅,有种柔弱的任性和稚气,就像她此刻倔强的眉眼。 不是。 姜艳一摇头,接着写:借尸还魂,各管各账。 姜敏不写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姜敏年纪比姜艳小,个头却比她高,十四五正抽条,瘦瘦嫩嫩地高出去得有一头。仰脸看人,觉到威压,姜艳有些不耐烦。 姜敏突然出手,凌厉如电,携一道金光劈头砍她顶门。 姜艳手上没利器,余毒将散,人也不够敏捷,只来得及抬手切腕,把她这一刀让过去。暗道,不该这么实诚,太他妈傻逼了(当然这个词有些超前)。 忽觉肋下一凉,姜敏的长剑毒蛇一样缠上来,又是长剑短刀哇!心念一动,姜艳吸腹收臂趁势夹了她的剑,蹙眉咬唇做出忍痛状:“小哑巴,你想干什么?” 姜艳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就顺着她把长剑往里吞了半寸,姜敏立刻借步上前,斜刺里穿出一道金光,横切上撩,角度刁钻,手上凌厉,直掀她的下巴。 姜艳急转后仰,堪堪避过。 姜艳发现,比起上次,姜敏这次短刀上下了苦工,更快也更狠辣。也在这时,姜艳意识到,姜敏手上那把短刀是金色的。 姜艳果断并指作爪,拿她腕上脉门,一捏一接,长剑入手,翻转做圈,直把她逼得退到墙根,横剑一送,逼上她幼嫩的脖颈,贴在她耳边嘶声问她:“你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夺你姐姐的尸首?” 她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姜艳认为她听见了,提高了音量再问她一遍,姜敏却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她。姜艳循着她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去,在自己肩头发现了那张歪歪扭扭画着朱红符咒的黄彪纸。 姜艳笑了:“看来你是想抓鬼了?” 姜敏恍惚回了神,冲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呜啦啦的,有些大舌头,竟也成句了:“你无湿鬼(你不是鬼)。” “呦~这小嘴巴好了不少么。”一瞬间,姜艳被她这直舌头逗得想笑,不过也只那么一瞬,她闲出一只手摘下那张符,递到姜敏跟前“按你这么说,好像对这画符的人信任得很么,怎么就不是这画符的人道行不够呢?” 姜艳一扬手,唰——的一声,长剑被她钉进地上,剑柄兀自嗡嗡地颤。她盯着姜敏,在她眼前把那张符纸撕成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给她听:“下次找个有能耐的,捉妖,要打回原形,捉鬼,怎么也得逼出阴魂,就算灰飞烟灭也不要紧,只求你们来个痛快,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才起床时的好心情跑了个干干净净。 姜艳夺门而出,威风霸气地出去十几步,又气哼哼地回来,见姜敏凉嗖嗖嗖地站墙根儿没动弹,她也不理,从地上拔出剑来,大步流星走远了。 有心与人交,人总是不稀罕呢。 稀罕才怪,你他妈是只鬼,金光劈顶,那是想把你劈出来。 那她倒是劈啊!谁拦着她了,劈出来姥姥我穿墙破壁更方便! 你……那不是拦着她? 我那不是拦着她劈鬼,我是拦着她劈人!真要有能耐的怎么可能叫我拦住? 还有那张符,你也不看看,软塌塌的像什么话?贴我身上,那是半点儿感觉都没有啊!我都替她着急,是不是降妖的和捉鬼的混了啊?还有瞧她一家人,叫个小姑娘出来捉鬼,啧啧,像什么样子…… 姜艳脑子里有俩小东西,你来我往地吵吵,她自己信马由缰地在院子里找了块空地,跨步横剑,循着人家姜二小姐的套路舞剑发泄发泄心情。 然而不舞还好,一舞起来,发现这姜二小姐的招数套路根本就不连贯,还没人家台子上的武生舞得顺畅。人家的叫行云流水渊渟岳峙;她姜二小姐的全是,唰唰唰割喉,哗哗哗扫腿,呜呜呜穿脑,啾啾啾自戳双目,啊不,削敌双耳。 这全是杀招,练起来基本就两个模式不顾一切和佯攻克制。合着这根本就是她姜二小姐用来应急的。 冷不丁一抬眼,见墙头上唰地闪下去一个黑影,再回头,也有。是了,他们安明王府是被□□了的,当然有人看着,见她在这儿练剑,一个个都防备着她逃跑呢。 她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中间一棵干巴巴的小枣树啥都没有。姜艳眉心一挑,把姜敏的剑往地上一插,仰脸冲着那边墙头就喊上了:“喂!我要跑了啊,你们做好准备!” 没动静。 姜艳蹬蹬蹬几步跑墙根儿去,上边横刀往下拍,抬脚往墙上一点,旋身又跃回来:“动不动就上刀,好危险的。” 她闷闷地一回头,冷不丁正撞上姜敏的脸:“干什么,小哑巴?” 姜敏冷着脸看了看她,最后只抬手在她脖颈上一横,眼神淡漠,那意思:他们是来真的。 姜艳笑了笑,略提高了音量,凑她耳朵边上问她:“这样你听得见么?有没有吃的?” 姜敏看了看她,起身领着往外走。 走着走着,姜艳意识到她是在领着往厨房走,心念一动,飞身上墙,飘忽一下晃过去,回手招呼她跟上。 她的身影时而诡异利落,时而笨拙生疏,姜敏在后面跟着,时时总会担心接下来她会不会止不住一头栽下来。 果然她一个不稳摔下来了,姜敏趁手抓住了她一只胳膊,好悬没被她一把拽下去。这水平怎么能凹成这样,这身子动得也太笨了。 姜艳笑吟吟地看着她,忽然又轻灵如水地跃上来。这回她跟在姜敏后面,前四后三的在后面进进退退往前走。 临到厨房,她在后边认认真真观察姜敏怎么下去,然后学着人家往下跳,沾地站不稳,晃晃悠悠迈出个鬼影步来,姜敏在那儿看着,恍惚觉得她又要出杀招。 姜艳回给她一个客气讨好的笑,姜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刻意学她的轻功? 姜敏在心底给了自己一个牙疼的笑,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就她这两把刷子还值当的她学?不是,这也不见得要放着自己的轻功底子不用从头来吧? 她看着姜艳对着一碗冰冰凉的米饭狼吞虎咽,心里一阵阵发毛,看来,真是观平哥哥的符咒不准,回头托他去正经道观里求一个。 姜艳吃完一抹嘴,跟她大眼瞪小眼半天,高声问她:“我会跟着你们家一起被砍头么?” 姜敏没做声。 姜艳认为她没听见,准备凑她耳朵上再来一嗓子,姜敏赶紧躲开,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直不楞登又艰难地出来句:“嘚嘚没叛哦。” “哦。” 姜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她:“谁管你爹爹叛不叛国,我就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日子,算了小小孩子你也不懂。” 姜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不是冷的就是馊的,还有一些她小门小户没见过的(当然姜艳本尊见过,她就是懒得去想呢)最后还是抓了一把烂得疤痕累累的山楂,黏糊糊地往外走,找个水槽仔仔细细地去其糟粕取其精华,间或分给姜敏一个,姜敏不要,她就自己吃。 硕大的安明王府静得跟坟地似的,姜敏一直安静地跟着她,有时候拿毛笔在院里石阶上写几笔,跟她你来我往地交流一下。 姜艳不想知道也知道了。安明王两口子早被带走了,她哥那天上朝也一去不复返,就是剩她姐妹仨外加一个三姨娘在这儿,总之就是些女人们。 大姐昨天被她婆家接回去了,说是自家儿媳不嫌弃,朝廷不放心就顺道一起监*禁了。 于是乎,家里正根儿的主子就剩小小一个姜敏和三姨娘了。为了方便看守,把主仆分开,也就是把她和她娘分出来。三姨娘身子不好,这几天突逢变故,有些上火,躺床上起不来了,姜敏这是抽空出来给自己母女两个熬药,顺道来看看姜艳。 姜艳不想理她这些叽叽歪歪的难处,就问她“急着回去么”“不”“陪我练功”。 然后俩人在安明王府里,捋着墙头絮絮叨叨来回蹿,引得暗中埋伏的天眼们紧张兮兮地防备着。 挥汗如雨,滚一身泥,捋墙上梁,就想学会走壁飞檐。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偷摸来偷摸走……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若凝 十来天过去了,没人来为难她们,外围的监|禁没有撤销也没加紧,中间李观平来过,说什么“既然聂承平已死,这案子不日就结了,相信安明王一生光风霁月,今上只是迁怒并不会真的为难安明王府。” 若只是迁怒,怎会一家老小管事的都被带走,不过是安慰,怎能当真。 三姨娘和姜敏听了都没多大喜色,姜艳更没反应,她整个人一门心思准备报仇,安明王府的事她才不关心。 这天,李观平又来了,黑灯瞎火的提个纸灯笼等在门上。 方才负责监察的小头目把他领到这里,大声通传过就退下了。他们有规矩,领命行事,从不多话。 整个安明王府都被禁军盯着,冷清得很,既然他们把他领到这里,人就一定在里面。 现在没有动静,只能说,姜艳刚才没听见,或者不想见他。毕竟上元之后,他们还没有正经说开。 李观平心里默数三个字,赶在自己后悔前,提气扬声:“阿艳,你听得见么?我是观平哥哥。”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傻。 良久,依然没有回应。 一阵凉风过来,吹得手上灯笼一阵晃荡,乍见树影婆娑里人影幢幢。李观平忙护住灯笼,抬头看月亮,定定神。 这天是二月十六,既望,皎洁的一轮明月挂在当空。 没等他一颗心跳稳当,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李观平僵住。 身后传来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你来做什么?为什么他们没拦着你?” 李观平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是姜艳。 依旧是灰扑扑的一身,怀里抱着把刀,站树底下月亮地里,鲜红的坠头暗暗泛紫,在她肩头颤颤飘动。 李观平看着姜艳,好半天暗舒一口气,再说话时,声音有些不自然:“因为,这次有今上的手谕,王爷向今上讨了恩准,大概今上心意回转,安明王府很快就能解禁了。” 上次李观平是晌午来的,青天白日都不让进来,两边站在日头底下,隔着门口讲话,好生凄凉。 姜艳没动,拿眼看了他半天,问他:“那你来干什么呢?” 李观平像是被人问到了痛处,脸上表情越发不自然:“姜伯父叫我来陪你,说你一个人不方便。” 姜艳下意识地一侧脸,笑了:“我一个人不方便?你又不是小丫鬟。” 李观平见她一笑,心里有根弦松下来了,低低叹口气:“阿艳,今日是你的生辰啊,可吃过长寿面了?” 他也轻轻地补上一个笑,眉眼温柔熨帖人心。他知道她没吃,王府里仆从都被看起来了,三姨娘卧病在床,叫她去哪儿吃长寿面。而且:“你不是忘了吧,阿艳?” 姜艳一怔,冷着脸没说话。 她想到了,二月十六,姜二小姐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一个人悄悄溜出去,找个地方一窝,黑灯瞎火地等到圆月满满升至中天,看够了,一个人悄悄溜回来。 起先是固执地等她母亲,认为在家里等不到,许是她进不来,于是找个视野好的地方守着看看,没准能碰上。小孩子的想法很直的。后来就是定时吹吹风了,没事干,没喜欢的事干。 也是艺高人胆大。从姜艳的记忆里来看,她每次都是独行一人,不曾叫人陪着。 李观平跟她想到了一处,想不出旁的话,只好不自然地重复一遍:“姜伯父怕你一个人不方便。” 姜艳明白了,按现在这个形势,姜艳若是还坚持之前的习惯强行出去,也许会被禁军扣下,吃些苦头也说不准。再者眼下明里暗里都有人盯着安明王府,她就算能耐大,出去了,大概也会被人盯上,加害或者利用,都不好说。 安明王向今上光明正大地求了恩典,怎么说也是一种庇佑。更何况自己女儿每年生辰深夜溜出门,做父亲的怎么可能真的不知道,定然也是叫人暗中守着。 这次父兄皆不在。他叫李观平来,是早看中了李观平,一直对姜艳很是关爱。只是—— “他大概还不知道上元夜里的事情。”李观平纠结好久,还是豁出去地把这事儿提了起来。 他说的是上元夜里中了那不靠谱的“鸳鸯点谱”意外对她图谋不轨的事。 姜艳心道,不仅如此,他还不知道自己闺女已经死了呢。当然想是这么想,姜艳不想多话,就直着眼看他。 他取出一块素白绢帕递到她手上,展开来,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六个字: 吾儿若凝安好 就这六个字,再没其他。 姜艳不懂书法,但她知道好看,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那两个清瘦规整的字说的是她自己。 若凝,圆月若凝。 她说文人墨客谈风月含蓄得俗套,倒不如一个‘艳’字嚣张自在。 他就随她,给女儿取名“姜艳”。家庭美满,还要加个娇妻美妾,子女双全,还要加个平安喜乐,真是怕盛极必衰。 他默默存了个“若凝”在心里,把皎洁到孤单一腔深情藏进月亮,奢望,圆月若凝,深情不负,世俗和风流一起凝固在一个谁都够不着的地方,当真是贪心不足了。 而这素白绢帕…… 姜安明一般不怎么来姜艳这里,偶尔一家人坐在一起,也只叮嘱她要好好读书,要知书达理,要跟姐妹兄弟们团结友爱。总之就是那些话。 姜艳越来越大了,姜安明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小小的身量,又总是固执地带着她自己的拿捏,过早穿上了那个叫“端庄沉静”的东西,一双涉世未深的眼睛又总是深谙世事地往外看,叫人很难纯纯粹粹地把她当孩子。 只是,姜艳的生辰,安明王总会过来走一趟。让人扛一箱小玩意儿,女孩玩的泥娃娃绢花脂粉钗环,男孩玩的弹弓、钝锋宝剑,大都不贵,就是七七八八堆一大箱,叫她“自己挑着稀罕的玩”。 而今,为父身陷囹圄,只一句问候,亏了吾儿。 姜艳仔仔细细把那绢帕叠了,捏在手里,抬眼跟李观平说:“我不是她,等我了了事情,还了尸体,你把这个烧给她吧。” 李观平才被自己安抚下的心,“腾!”地一下又跳起来了。 他还没想好说什么,姜艳又补道:“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还,如果你知道了,可以来告诉我,我立马还。” 风把她鬓角的头发撩过去,黑白分明的眉眼有一种凛冽的艳丽。她伸直了手臂,把叠的四四方方的帕子递到他眼皮底下:“你替她收着吧。” 李观平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收:“你拿着吧,一旦,一旦她回来了,省得麻烦。” “好。”姜艳收了,抬眼问他,“那我们还出去么?”私心里她是想的,毕竟她只是想杀个人,一直窝在这里吃一堑长一智地长心眼,杀不了人。 李观平被她问的心里咚咚咚直跳,僵硬地一点头,开始背台词:“毕竟人不是天天都过生日,观平哥哥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姜艳心说,都给你说这么明白了还生辰生辰的,月下梢头,公子小姐的出去,这不是很像私奔么。当然能出去就好,她没多话。 *** 风清月白,夜空如洗。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李观平起初走在前面,后来,出了安明王府,似乎没那么紧张了,开始并排跟她走在一起。 月亮很大,他的灯笼有些多余,不过白纸灯笼引路,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斜斜印在地上,不知不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李观平终于重拾公子王孙的豪气:“你之前是什么人?” “柳巷一个老琴师的徒弟。”姜艳忽然顿住脚步,正对着他,十分严肃地讲 “姜敏曾经试图拿金刀和纸符对付我,都没用,金刀劈下来我神都没晃一下,纸符贴上都没感觉。 我是想跟你讲,你如果真的想到怎么叫我离魂的法子了可以跟我商量一下,咱们一件件慢慢试,不要伤了和气。” 李观平一怔,避开她的眼睛往前走。 姜艳跟上,不好意思地笑笑:“记得那天第一次见到公子,就砍了公子一刀,还望公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当时是真没动脑子,觉得你身影像,就上刀砍了。毕竟钟晏亭也是个谦谦公子。” 当时,她找的是宁公子,而生前,她根本就没记住那宁公子的脸。 李观平觉得要坏,只机械地回她:“不介意,我的确做了坏事。” “不不不,那是你们俩中招了,怨不得你,再者我不是她,砍也轮不到我。” 姜艳的语气越来越轻快,说着话忽然突兀地一提刀,两手抱着胳膊,站着不动了,刀柄上暗红的坠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道歉我说过了,嗯,以后若我有能耐……算了,我不知道以后什么样。” 李观平隐约闻到了血腥气。 姜艳还是好脾气地问他:“你把我引出来,总要有个去处,你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去,你,太慢了。” 李观平恍然发现,姜艳身后灰白的地上,有三滴暗色的圆印,间隔不盈寸,一大两小,呈品字形。 像凝在澄明月光里的妖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次偷摸来偷摸走……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问琴 姜艳注意到他在看,不动声色地跨出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观平哥哥,咱们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她仰脸迎上他的眼睛,甜甜笑着,眸子里直白的威胁犹如实质,一道道刮上他的脸皮。 李观平被她一声“观平哥哥”晃了晃神,有些畏缩地收回目光,低头苦笑:“不远了,就前边儿。” 多俗套,人牙子骗人大都要来这句。 走出几步,李观平鼻端还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血腥气,猛回头,见她依是笑吟吟地看着他,有些不自然,像是忽然想到,也是没话找话地嘱咐:“对了。阿艳,待会儿切勿高声,尽管有今上手谕,毕竟还在宵禁。” 做了一年多的鬼,每天都在琴匣里昏睡,他不提,她甚至都忘了胤中有宵禁这回事。 她没做声,默默跟着,一步一步压着他的步点踩,暗想着哪个拐角巷口容易套麻袋。 到一个拐角,高墙在地上投下一堵浓重的阴影,把月亮地锋利地切成两半。在一派寂静里,姜艳忽然隐隐听到了嘈杂人声。 拐过墙角,过一扇门,嘈杂的声浪骤然涌来,满眼灯火人群,贩夫走卒,上元剩下的花灯,香透十里的小吃,精巧细致的绣活洋洋洒洒一条街,一眼看不到头。 第一眼,她想到了一个不甚明了的词,人间烟火。 “阿艳,这是胤中的夜市。青川这阵子一直在南明,想来也没工夫带你们姐妹来这里玩。” 大燕其实早就有夜市,不过早些时候新皇登基,治安不甚好,今上嫌吵,胤中的夜市一直半死不活地空有片地方,没人敢来。眼下忽然繁华起来,是为什么呢?因为六皇子李林死了,就前几天出丧那个。 据传六皇子自小浪荡不羁爱游玩,见别的地方有夜市,唯独胤中没有,不开心,就撺掇着今上在胤中搞一个。这是他死了,今上想着多少整点儿弥补。 夜市上多数小商贩,起初其实是上边领了指标召来的,说是今上没准会来看,叫他们一定要热闹,好给他儿子送行,叫他瞧见当爹的一片心意。 人一多,李观平就不那么紧张了,他打着灯笼前头开路:“这里晚上比白天的热闹,前头有人耍木偶戏,也有打把势,舞夜蝶的,早些时候一直想带你来玩,可惜” 可惜她死了。 姜艳抬眼撞上他无比柔和的目光,这话就没说出来。 李观平似乎也意识到不妥,对着她冰冷的脸还是讷讷把话说完:“可惜你总不出来。”一句话说到底,像个叹息没了下文。 李观平转过身,强制自己打起精神来,只要侧对着她,不应上她的眼睛,他就骗自己那是她,很快就喋喋不休地跟她叨念起来,指着四处的新鲜玩意儿跟她讲,最后拉她坐下来,跟摊主叫了一碗面,讲明白要“长寿面”。 摊主乐呵呵地端上来,嘴里说着吉祥话。 姜艳跟他隔个小桌,对面坐着,碗里蒸腾的热气把她的脸氤氲得朦胧。李观平鼻端嗅到愈发浓重的血腥气,抬眼看她,隔着袅袅飘散的热气,看到她脸上异常郑重。 筷子尖挑起个头,专心致志地把面往筷子上缠。 她低头往筷子上凑,领口被这个动作带的一折,李观平瞧见,有一抹殷红晕从内往外慢慢染上了雪白交领的边沿。 血腥气和着蒸腾热气送过来,李观平紧紧攥着拳头,略微笑了笑,尽量表现随意地往桌下一瞥。 姜艳的鞋子黑的殷殷泛紫。从嘈杂的人群里出来,绕着小桌到脚下,脚边跟着一串椭圆殷红的窄边,从鞋子缝隙里踩出来的鲜血,压成的血印。 “李公子”姜艳忽然开口,李观平一恍神,一脸空白地看着她,她说,“这姜二小姐真是有人疼呀。” 她不自然地弯了弯嘴,笑起来甚至有些羞怯:“问琴福薄,从没吃过长寿面这种东西,今天算是正经见过了,果真是一根面条装一碗,长长久久。” 李观平好半天反应过来,她说的“问琴”是她自己,心头一跳,她这么一说,是有鼻子有脸地把借尸还魂这事儿给坐实了。 “但是,问琴不能吃。”她一脸严肃,“不论是姜二小姐还是问琴,都是死人。既是死人,再来吃长寿面,这不是没羞没臊地向地府讨寿命么?我没想赖着不走,这面我看看闻闻就行,吃,就算了。”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明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 李观平也敛了神色,看着袅袅散开的热气,良久,他才开口:“你是柳巷一个老琴师的女儿?” “不是女儿,是徒弟。” “哦,抱歉。”李观平面色冷下来,语气有些烦躁,完全听不出抱歉的意思,“姑娘芳名问琴,家住柳巷,死于景隆九年冬,是么?” “是。” “怎么死的?” “被人摔死的。” “谁?” “公主府那位驸马爷,钟晏亭。” “为何?” “我也想问。”她的眉梢飞上一丝讥诮,“李公子把问琴引出来,莫不是来问这些的吧?或者,我把这面汤喝了,也不枉您大晚上的一番劳动?” 说着她端碗就往嘴上凑。 “不用。”李观平冷着脸去拉她。 姜艳忽然听到手边叮的一声轻响,不及回神,那碗从正中间“嘎——”地一声裂了。 热汤热面哗啦啦啦淌了一桌子。 姜艳心下不快,四下一看,到处都是人,看不出这是哪位仁兄的手笔。她觉得自己面上输了,说着不在乎还把碗捏碎了。于是她一扬眉:“李公子可以直接把药给我,鹤顶红也没关系。 我本是已死之人,李公子是王孙,面子大过天,肯屈尊来对付我这只野鬼已是抬举我。若能帮我离魂,那更是求之不得。小女子虽然生得低微,却不见得多么稀罕这副皮囊,穿墙破壁,更方便!” 李观平冷眼看着,温绵的眉目里再没一丝方才的温柔,声音出来也是冷静得不近人情:“若是不小心叫你魂飞魄散了呢?” 她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接上:“我不稀罕。” 李观平不言语了,冷冷跟她对视着。 她先败下阵来,轻轻一笑:“李公子既然拉不下脸,那我去找这摊主也是一样的,你们这样的人大概用不着自己动手。” 没等她抬手叫那摊主,李观平起身走了。她站原地没动。那摊主一直胆战心惊的留意着这边,方才碗裂了都没敢贸然凑过来收拾,这会儿一下跟她对上眼,她语笑嫣然地冲那摊主一招手:“照着这个再来一碗。” 李观平心里一阵烦躁。他拉她出来的确另有所图,只是她怎么能认为他会对她用毒,然而一想自己这样拉人出来又请人吃面,联想这一路上说的话,跟请人服毒也没啥差别。 越想越窝囊,悄悄往外一探眼,见她还在那小摊上坐着,又开始担心,怕她没她表现的那么光棍,计划落空。 过会儿再一探眼,她不见了。 李观平四下一看没找见,忽然头顶掠过一阵风,十几个黑影朝北边跟过去了,心头一松,随即又悬起,如果钟晏亭不靠谱呢? 他急匆匆出街口左转,乘了轿子去公主府。 *** 她没想到自己一转眼又能撞上童远,一愣神,童远来不及解释直接捂了她嘴巴,拽着一起躲到墙角后,随即看向身侧,一点头。 她这才发现童远身边还站着个人,唐盏儿。 唐盏儿笑眯眯地冲她眨眨眼,伸手从她手上拿走了大刀,朝童远一点头,转身出去,身形鬼魅,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意识到唐盏儿身上衣服也灰扑扑的跟她很像。 与此同时,童远带着她贴墙跟在夜市的几个帐篷小摊间飞快穿梭,几个起落已经快要出夜市了,又一头扎回去,夜风凉飕飕地划过脸颊,终于他俩也在一个小摊前停下了,一样也是个面摊。 他跟摊主交涉了一下,叫她进去换衣服。她拿到手上是也是灰扑扑的一身,只是多了个外袍还有雪白的中单。 “换了也没用,这血大概要渗一晚上的。”她笑嘻嘻地捧着衣服,看不够似的看他,“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家去,这么换衣服多麻烦?” “快去换,你不能回去了。”童远被她看得不自在,避开她的眼睛,“等天亮宵禁一解,你就出城,躲开人群,去南边,那边乱,没人管你。” “哦。”她点点头,还是把衣服抱怀里,不去换。 童远眉心一皱,看了下小摊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你身上气味太重,这样很容易引人注意。” 她再出来时,脸上喜滋滋地,见着童远,立刻把手上的东西背身后,凑他近前:“那我现在香了么?” 她小孩子忍不住似的,原地转了个圈,差点儿蹭到人家小面摊的桌凳。 童远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亲密,避开不答,撤开两步远,敛着眉目问她:“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姜姑娘?还是问琴?” 她原地一怔,低头想了想,仰脸看着他:“姜艳吧,姜姑娘也好,我觉得你叫得挺好听的。至于问琴,我早就谁也不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两天没来,有点方……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知心 童远听了很是愣了一下。早就谁也不问了,这句怎么都听着有股子赌气的味道在里头。他没敢细想,接着问他的:“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小龙山山洞里……” 说道这里他顿住不说了,想起当时是他掐着她的脖子。 姜艳却似乎半点都不觉得这之间有什么尴尬或者什么旁的不方便,像是习惯了,就那么一直瞪俩眼看他,见他皱了下眉头都是天大的好玩:“你问这血啊~那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你说。”童远实在被她看得不自在透了,避开她的眼睛,视线落到她肩头上。 而她偏生就是不知趣,眼睛跟上去问他:“哎,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童远垂下眼睑把那两道灼灼目光挡在外头,点了个头:“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些天,一直……”他自己笑了,唇角轻轻地弯上去,若隐若现漾开两个梨涡,瘦骨嶙峋的一张脸,因这一笑像是,忽然在灯下还阳了。 这些天,一直守着,说不上来有多知足。 他飞快地一低头,笑意还没抿干净,忽觉鼻端血腥气大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近在咫尺,不及反应,姜艳两手攀上了他的肩头,伸长了脖颈一踮脚,真切实在地把一个温软的吻印在了他唇上。 “嘿嘿,你真是好看,我好喜欢你呀。”她迟疑地把自己的手从他身上摘下来,忽然,也是飞快地一低头,捂了脸,终于抑制不住地嘿嘿笑起来,简直占了天大的便宜。 童远呆在原地,看她笑成一个猥琐的疯子。 “你怎么会这么乖啊哈哈哈哈哈哈!” “嗯。”童远跟着弯了弯嘴角,忍不住拿手去碰唇,想确认。 “大概是催债。” “什么?”童远一时没明白她突然正经了脸这是在说什么。 她拿手扒着自己下半张脸,不叫它疯疯叨叨地接着笑,“你刚刚不是问这些血么?我猜呀,这大概是催债,我借了人家的尸身,是欠了债的。她在催我,叫我赶紧用完了,好叫她入土为安,不然就一直放血,放得多了,我不还都不行。而且……” 童远安静地等她的下文。 “而且,借尸还魂报仇索命也就罢了,我还顶着她的名头勾引你,四处享乐,这么快活地‘生’自然是要还的。”她怀里抱着换下的血衣服,兀自坐下,语气平平板板,说不出是什么心绪“你叫我出城,是因为他们姜家要完蛋了么?” “嗯。”童远一点头,跟她身边坐下。勾引、享乐、快活这样的词叫她这样说出来,好像把什么事情也一起光明正大了一样,听得他一阵不安。 好一会儿,他沉下声来嘱咐她:“你很快,只要混出城门,他们拦不住你。” “你放心,他们抓不到我,抓到我也没关系,我是鬼,他们奈何不了我。” “不,你不能。” “哦,那不叫他们抓住。我厉害着呢。”她闪烁的眼睛里有两只月亮,一只活的一只死的,一样地皎洁到孤单,被她一眼看到一起,不用试探都成双。 “哎,童远,你不要这么一直看我,我以前不长这样的,你要是喜欢上这张脸,我们可就成不了人鬼佳话了。” “不。我是觉得,第一次见你,的确不长这样。”他拿手往眉眼上比划,“当时,你的眼角是往上翘的,嗯,翘得更厉害。” “是不是像妖怪一样,吊梢眉铜铃眼,眼风乱飞到处勾人?” 童远尴尬地往后一撤身,有些哭笑不得:“你是怎么做到跟个只见了几回的人这么亲的?你不怕……” 她没意识到自己固执到有些不礼貌,再次打断了童远:“我怕什么,我是鬼,就这么几天蹦跶,看见顺眼的,放开腿脚勾搭就是了,没机会嫁人,更不怕错付良人。 你没见书里的女鬼狐仙都麻利的很,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一拍两散剩个小娃娃托人给书生送家去。 我这还嫌自己出手慢了呢。” 这话却听得童远一阵心酸,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不怎么关注神怪之说,不曾想在她那里,竟把个相见的几回合,看成契阔成说的整个故事。 她凑到他近前,当真亲得不行:“你呢,你可是个皇子,不怕我装鬼骗你?” 眉眼幽微地一阖,他笑了:“怎会。” “哦~人说,‘十八年前未谋面,两三更后便知心。’你是信这个的?” 我守了你很多天,他想,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悄没声息地红了:“污言秽语,别乱讲。” “呦~您还别看不上小女子没文化,这可是人家王安石洞房里传出来的,大家都说妙得很。我师父也这么说。”她洋洋得意地看他,眉目姣姣,说不出的娇俏风流。 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高低不一的呵斥声,间杂乒乒乓乓东翻西扒的声音。 童远面上一凛,姜艳立刻挺身而出:“我去躲好。” “好。”他答得利落,回头见她还扒着门帘看她,“怎么了?” “嘿嘿,觉得你好看,怕以后见不着。” “见得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得那么笃定,许是从没被人这么频繁地夸,有点儿晕。 外面全是黑衣轻甲的官兵,听那意思,尧和公主出门久久未归,夜深了驸马爷急坏了,不得已才派人来找。 童远再回帐篷,姜艳不见了,地上有她拿筷子蘸面汤划拉的一行字: 欠你好多衣服不知道能不能还上愿梦里相见吧 落款:死鬼阿艳 *** 姜艳和唐盏儿偶遇在街边一棵树上,唐盏儿往她脑门上丢了一颗枣核,姜艳想着,夜袭这事儿前世今生头一回,多取取经也好,于是就上树了。 唐盏儿是完成任务懒得回去,姜艳是偷偷摸摸来回马枪。 唐盏儿说她去找狄小别,遇见了童远,做了个交易。唐盏儿功夫身法跟姜艳的像,怕是师出同门,她替姜艳引开一次跟踪者,作为交换,童远可以开个后门,带她去找狄小别。 狄小别这次是个普通房,混在一堆人中间,以唐盏儿的本事,活动活动带他出来完全不成问题,可他狄小别不争气,偏要吃牢饭,跟大家伙睡大通铺逮虱子。 见是见了,然而最后有没有远走高飞。于是唐盏儿心灰意冷之下,就勉为其难当个小红娘,给他俩引走一众电灯泡,好叫那阴沉沉的小皇子去勾搭女鬼。 童远只跟她说尽力而为,别太拼命,倒没跟她讲姜家要完。要不然,她现在该赶姜艳去城门口逃命了。 “哎,问你个事儿。”姜艳见唐盏儿还在,心里自然开心,“你知不知道他们公主府的捉贼网。” “呦~想不到哇!除了杀人勾男人,你知道的还不少么?”唐盏儿替人跑了一晚上,显然并不是很开心。 “赶紧地,别废话。” “当然知道,要不然,今晚上我怎么敢来。” “说。” “捉贼网呢,顾名思义,捉贼的网子。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厉害的迷药。厉害在那儿呢,无色无味就算了,这东西它粘上下不来,跟蜘蛛网一样。人家放那儿,你不知道的,往那儿一闯一个准。若是没人来找你,等过几天蜘蛛溜达过来,看见你,你一准还老老实实在那儿晕。” 就是个瞧不见的蜘蛛网,劲儿大,挣不开,不好躲。 “那都看不见么?他们自己家人总该知道这东西布在哪儿吧,还是说他们家人主仆老少都各备一桶解药?” “瞧你说的,这东西当然不能随便用了。一般都是夜深人静放出来,反正出门都要报备的,到时候给个通行粉往身上一撒,就过去了。 白天一般他们是不会轻易施放的,毕竟人来人往的多,这东西一般是用来替人值夜班的。像咱们仙娘娘,嫌弃那些阴差品行不好,一般就是用这个来防人偷羊。” 姜艳一个激灵:“慢着,你刚刚说阴差,那阴间鬼差么?你们跟阴间鬼差有来往?” “差不多得了,你还真跟那么回事儿似的”唐盏儿觉得她这戏做得够够的。 姜艳不问了,她想起了那个自诩替天行道的民间组织,阴阳间。姜艳本尊的母亲阮仙儿是个江湖人,大概跟这些人有些接触。 想到是人间的事,她懒得问了,赶紧问正经的:“这捉鬼网的解药,你有没有,或者你会造么?” “当然有,就是新造出来,效果还行,卖相不佳,还没完善好。”唐盏儿来劲了,“你是要夜探公主府?牛气啊,没想到你平时弱鸡鸡的,还挺能闹腾,怪道姜家都不喜欢你。” “别胡扯,姜家先头不喜欢二小姐,是因为她非要当尼姑。”现在不喜欢是因为今上要给她赐婚六皇子,六皇子他死了,整出个克夫来。当然这也是姜敏年轻不懂事给她下毒的原因。 可怜鸳鸯点谱了半天,六皇子死了,白费一番功夫不说,心累呀。这是前些日子,姜艳跟小姑娘拿毛笔在地上谈心套出来的。 姜艳拿了唐盏儿的“圣人衣”(对,她管她的解药叫圣人衣,说是用了之后,就能变成个不然俗尘的圣人,它“捉贼网”更是奈何不得)为了保险离公主府那段高高的宫墙三丈远就赶紧拿出来,从头到脚撒下来,把这“圣人衣”给穿上。 使出鬼影步,踩着公主府外头的大树,凌空晃过后门几个侍卫,飞身上墙,她的身法快,月亮地上影子一晃而过,灰色的身形贴进灰色的天幕,谁都没发现她。 然而,就在这时,侍卫中忽然有人迷迷瞪瞪地搓了搓眼,拿手捣了捣身边那人,俩人极目一看,同时“妈呀!”一声叫了出来:“鬼啊!” 作者有话要说: 嗯……强行留言,祝大家平安喜乐。 啧,一不小心就过点儿了,撤去点外卖。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索命 姜艳被这他嗓子吓一跳,心道,这是一奔正题就自动现形么? 稍稍露个头,月亮地里照影子,三头六臂和犄角,都没有,奇了怪了嘿。 姜艳没管,接着走壁飞檐捋墙头,小风阵阵正顺溜,忽然觉得不对,猛回头,身后丈远,不紧不慢地跟着一泼浓绿荧荧的光。她一住脚,它也渐渐停下,有光无焰,丝缕氤氲顺风飘散。 这下后门那侍卫可毛了,另一个赶紧捂住他嘴,压着嗓门跟他讲“别出声,它没看见你。不过,你惊着它了,叫它自己走,不然他会找上你的”说话间忍不住顶上一看,“这东西邪乎,一般都在乱葬岗子飘,眼下飘到公主府,什么鬼找什么人,一准是主子们惹上了什么东西,咱们不要多事。” 被捂嘴那位吓怕了,没注意到这侍卫老哥眼睛里转瞬即逝的兴奋。 姜艳瞪着大大的眼睛跟它对视几秒,“冷翠烛,劳光彩”这是谁替她在后头点了盏鬼火? 当然,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东西来源于唐盏儿那不靠谱的“圣人衣”。要不是知道自己是只鬼,她简直要怀疑唐盏儿是故意跟她过不去。 姜艳解下袍子,避光猛抖两下,顺风燃出几缕荧绿的光丝,再抖还有,干脆扔了算。然而终究没舍得,这是童远的。 一阵风来,把个轻飘飘的光团忽悠一下,吹飘了。 算了,就当是阴间行事的派头,若是鬼火都没一盏,怎么彰显是鬼魂作祟。 风过房梁,凉月寒天,冷翠荧荧的一个人影一边飘散一边前行,像是在另一种燃烧里丝缕散魂…… *** 姜艳按照“面南王,中军帐,主人家不住厢房”这样的规则在偌大的公主府里苦苦求索,终于在一众黑灯瞎火的房间里找见了一个亮着灯的。 就它了。 “当当当。” 夜半三更鬼敲门。 灯上焰头一颤,钟晏亭的手腕蓦地悬在半空,盯着案上未描完的一幅凤回头,一动不动,眼睛里有压抑到狰狞的烦躁。 半晌门上剥啄声又起。 “公主请回吧,晏亭很快就好。”声气温和也不容商量。 姜艳抬脚踹门,门先她一步从里面打开,一张清秀俊朗的脸豁然现在眼前,双眼疲累但依然明锐,看向她的瞬间,从烦躁变成了无懈可击的柔和:“姑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姜艳一愣神,随即五指作爪,撕他脸皮,凌厉的动作衣袂带风。距离太近,钟晏亭避无可避,从顶门到鼻梁横贯整张脸,生生被她划下五道血痕,细小的血珠转眼从涨红的脸上渗出来。 是真脸。 姜艳就势掀他半张脸,跃起顶膝,半空借力,压着胸口把他重重钉在地上。 “为什么害我?”小银刀的锋刃抵上他的咽喉,姜艳紧盯着他,面上半分表情也不剩。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多余。有权有势,什么理由不可以,为国为民,为奸为娼,为前途为功业,哪个都够他摸着良心告诫自己,这都是必要的牺牲!没能耐的,变成旁人的牺牲有什么好说的。 察觉他喉头在小心挣动,指力一压,锋刃入肉,殷红的血液顺着侧边切口汩汩流出,很快把褐色的地毯泅湿一大片。 钟晏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觉得很得意,姑娘我就是想报个仇,现在我做到了。 钟晏亭的眼睛开始涣散。 姜艳满意地看着他:“现在是半夜,大概你也要就地变鬼了,待会儿刚变鬼别飘太远,仇人在这儿呢。”她的声音近乎耳语“或者,我还等你跟我讲呢,为什么害我……”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书房。 院外侍卫终于觉得不对劲,顾不得主子的命令,闯进来。 姜艳半跪的背影很僵硬,风过回廊,房里灯火明灭,人影跃跃。 见着地上泅开的血迹,估计驸马爷该淌凉了,都慌了神,仗着人多,一哄而上,中间有人大声提醒“抓活的,要交差啊!” 公主驸马向来恩爱,驸马爷在他们手上出了问题,这得是多大的罪…… 姜艳本没想反抗,只是有刀刃砍到颈上又故意偏开,贴肉削,很痛,顺势低头塌腰,拽起地上温凉的尸体横出挡刀。 钟晏亭脖颈上开的口子在侧面,汩汩血流都淌进侧边衣服里,尸首乍一看很干净,眉眼虚张着,宛然如生,几柄刀收势不及砍到尸首上,都吓得不行。 有脑子的终于反应过来,撒开手脚去抓她。 密密麻麻的手叫她一阵恶心,她讨厌这个,上次是这样,这次她不想了。 先是有人腕上一麻,长刀如虹,在场有五人几乎同时发出惨叫,眨眼间,她借刀削下了五只手掌,漆黑的眉眼从尸首的脖颈后冷冷地看出来,双唇开合,低哑的声音出来,仿佛是个咒语:“厉鬼索命,人不要多管闲事。” 借着众人一晃神,伸手一按钟晏亭,在他肩头借力,翻身上跃,钟晏亭的尸首往后仰倒,众人抢尸首的间隙,晃步出逃。 姜二小姐的轻功很好,出奇地好,不是单纯的身姿轻灵那种好,是身法奇诡,身姿利落那种好,能在任何拦路者出现之前有神一样的直觉,把人晃过去,想让你看不见,就能看不见,效果上倒是占了个“穿墙破壁”的“鬼”字。 *** 童远没在姜家人里看见姜艳,心下一宽。然而,很快就收到了驸马爷遇刺身亡的消息,想到驸马平日是个滴水不漏的人,他有些不放心。      被驸马派出来找公主的公主府精锐们都很受震撼。当时李观平也在,下意识就去看童远,童远二话不说,起身去找公主:“这事有蹊跷,先找到大姐再说。”      天色微亮,这很不好,意味着公主外出不归满一夜了。      清晨的粪车带着一路新鲜的粪往城北去,童远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跟上了,期间甚至铲地探头悄悄查探几辆粪车的车底,后来又觉得无理,姑娘家再怎么不将就也不至于扒粪车。      公主府的精锐们见四殿下牵头,便也拨出一波跟着他。      一众人等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北乱葬岗。      童远站在窄小的路边没动。两边坟头起起伏伏,有的坟头土薄,棺木腐朽破败,露出地面,里面内容暴露在天光下,失了体面。      一众人等也就跟着这位爷不言语地站着,有乌鸦嘎嘎飞过,落下一串实在地提醒,这地方不祥。      就在那侍卫小头目张张嘴要说话时,童远突然抬手,止住他:“你听到了吗?”      “?爷,属下没听见。”      童远没搭腔,径自抬脚走了上去,众人跟上,小心地避开起伏堆叠的坟包,很快,大家都听到了。      晨光熹微里,那是一个女声,时有时无,断断续续,颤颤悠悠,空寂寂地还有些戏谑,她在唱曲儿——      三天未吃阳间饭,七天登上望乡台。   ……   ……      前头露着青丝发,后头露着绣花鞋。      南来的乌鸦鹐了奴的眼,      北来的饿狗掏了奴的怀。      一个说“掩上几把土吧”,      另一个说“人家交代的清楚,      咱们是只管抬不管埋”。      ……      晨起的太阳照着一只高高的坟包。她脚边有一堆灰烬,还在冒烟,怀里抱着一团衣服,冻的瑟瑟发抖也不穿,瘦伶伶地缩在稀薄的阳光里,哪都不看,只盯着眼前二尺远的地方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唱曲儿,有时会停下,不好意思地笑笑。     看着太阳地里袅袅上升的青烟,她认为这是太阳升起,没来得及躲进棺材的魂魄。      直到童远站到她对面,阴影投到她身上,挡了光。      她有些迟疑地抬头看他,探询的目光抬上去,再抬上去,接上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童远,他们阴间好像不要我。”      她的脸上,一道宽宽的血迹,从额角顺着脸颊和头发一路下来,最后没入耳际,衬着她清澈的神色,像一种别致的妆容,危险得楚楚可怜。      童远没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情不自禁地攥了攥拳。      她不看他了,低下头拿个柴木棍棍在地上随意划拉。      没人说话,良久,童远问她:“为什么没走。”      “我也不知道,阴间不要我,我不知道怎么走。”她还是说阴间不收她。      “你打算怎么办?”童远不想再问她出城的事儿了,估计当时就不见得放在心上。      姜艳低头想了好久好久,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仰脸看他:“我杀了你们的驸马爷,杀人偿命,你拉我去见官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头露着青丝发,后头露着绣花鞋。  南来的乌鸦鹐了奴的眼, 北来的饿狗掏了奴的怀。 一个说“掩上几把土吧”,  另一个说“人家交代的清楚,  咱们是只管抬不管埋”。 ……   ——《状元媒》叶广芩 最初是从这里看来的,后来查了查是《妓|女告状》的词儿,唱起来有点改动。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入狱 杀人偿命,抓去见官。 这时候说这些人间规矩,是因为她忽然决定要做人了? 姜艳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把在场旁人都看成了蒸汽,眼睛里有天大的决心,只看他,只跟他讲,实诚到底地跟他炫耀—— 你看,我要做人了,阴间不收我,那我重新死一回,等做了鬼,下去把阴间大门拍个山响! 童远也许读到了这些,可是先于这个,是“我杀了你们的驸马爷”。 童远不用看也能感觉到,身后公主府的侍卫们默契地一阵兴奋,很快又陷入惊恐地沉默。 只是童远不知道,他们早已斟酌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恶向胆边生了。 所谓当局者迷。听到姜艳回话的那一刻,他自然而然地袒护是很明显的,他自己没意识到,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一众侍卫小心翼翼地调了站位,防备着这位四殿下杀人灭口时自己能抢条命回去。 然而下一刻,童远不声不响地拉起她手,摸出个手铐,咔嚓,给锁上了。 侍卫:…… 童远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不过理由倒也属正常:“你太快,这样,省得再跑。” 姜艳落下俩眼,对着手铐端详半天。平平常常一个木板板,掏俩眼儿,刚好把手腕框进去。看不出又多结实,不过,有棱有角,锁芯嵌在腕底,犯人小拇指不逆天,绝对够不着。一段时间内仅限制自由是够了,俩手拼在一处,那是相当不方便。 这种木板板样式的,轻便,也不像铁的一动就哗啦响,童远去南明这趟,是第一次走案子,特意从牢里挑的。他就觉得凡事动静小了比较好控制。 她坐地上没言语,半晌抬眼:“哦,你说得对。” 她从地上站起来,两手拼在一处够不着屁股,揪着裙子象征性地抖了抖,又弯腰把从怀里落出去的袍子捡起来,抖都没抖,两手拽领口,从头顶抡过去,披背上:“走吧。” 在童远有所反应之前,她忽然往前跨出一大步,两手低低地往前一递,从下面捞上来,把童远一只左胳膊框在了怀里,一转身,抱这只胳膊跟他并排站着。 童远及时止住自己不去曲肘攻击,僵硬的站着,任由她把脑袋偎上自己的臂膀。 她眼睛亮亮地正视前方,仿佛是对那只野草茂盛的坟包说话:“我现在还是鬼,我喜欢你,你叫我抱会儿。” 她温凉的体温凑上来,他整个人都是空白,迟疑地低头,目光先落到那只坟包上,再看向她的头顶,猝不及防,正对上她抬头,莞尔一笑,好像看见了那些幽微的心思:“喜欢鬼没什么丢人的,好看的书生都喜欢好看的鬼。” “不,不是。”他想说他不是觉得丢人,却霎时间幡然醒悟,问她,“你是想借鬼气来迷惑我?”忽然对她这粗暴的鬼逻辑很无奈。 “显然啊……”她尚在洋洋得意,童远陡然转身,怀里胳膊带得她跟着一个趔趄,她站定了一抬头,刚好对上一双寒凉的眼,目光隔着童远的肩头递过来,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算一脸污糟狼狈,眸中睥睨之意分毫不减:“你算什么东西!” 童远站得端正,低声称呼那人:“大姐。” 众人反应过来,有了主心骨,齐声:“公主。” 那人谁都没理,只把乌糟的手爪从童远身上收回,在他漆黑的袍子上落下个黏糊糊的印子。 她一步步往姜艳近前走,踩着金光万道的清晨,带着扑面而来的腥臭。面无光彩,发髻散乱,昂贵的衣料沾着不明秽物,只有一双浓丽的眉眼,透过花了的妆面凛凛放光。 今上长女,尧和公主,李沅。 “方才,听你说,是你杀了我夫君?”她眉眼往外一挑,自然地带着威压,微微俯身,凑到她近前,声音出来带着气声,有些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姜艳盯着眼前这个尊贵的女人,闭着嘴巴没出声。 李沅轻轻笑出声:“你别怕,我就是问问,你怎么确定杀掉的那个就是你要杀的人呢?”李沅黏答答的手离她眼睛越来越近,浓重的腥臭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姜艳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在半路被童远的胳膊卡住,她还把自己铐在童远那里。 童远只看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李沅的手越来越近,姜艳不想往后撤,于是她冷声开口:“我认识你,你就是昨晚刨坟的那个。” 李沅的手悬在半空,粘液凝成滴,拖着长长的丝粘稠地坠下去。她饶有兴味地攥了攥那只手,好脾气地一笑:“呀,被你看见啦。” 她俩声音都不高,可是在场几人都不聋,童远朝一众侍卫看了一眼,一个个面无表情做聋哑状。他没多话,原本,他也不擅长跟在旁人近前做事情。 就在这时,李沅突然附到姜艳耳边,两个才见第一面的女人做出个咬耳朵姿态来。李沅的声音很低,是轻柔的耳语,可是童远听见了,那声音俏皮里带着意味不明的恶毒,她说:“我是公主,可是我一直分不清呢,哪个才是驸马呀?” 几乎同时,姜艳和童远同时出手,姜艳撤身提足去截李沅黏答答的手,童远一把把她拽到身后,利落地在李沅面前躬身行礼:“请公主回府。” 姜艳站得笔挺,她看着童远微微向前弓着的身子,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皇室姐弟之间是这样的? 她看着那个女人脸上轻飘飘地,很不忿。她不愿听什么杀错了人的话,她相信自己没杀错,不可能杀错,当时钟晏亭不是没机会解释,更何况,脸是真的,不会杀错,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鬼怎么会找错人。 她想把这个乱叨叨的女人踢到一边去,可是童远还在冲她躬身行礼,姜艳她不敢。 李沅轻轻笑了一声,眉眼温柔地看着童远:“阿槐,你在护着她,你喜欢她?” 童远没作声。 她悬在空中的手终于拿主意,毫不客气地搁童远肩上,拍了两把,粘液在童远的肩头上拉出上上的丝:“你可要考虑好,记得早些跟父皇讲,替自己某个好姻缘,好姻缘……” 她轻轻笑着拿开手,转身跌跌撞撞往回走,一众侍卫略一迟疑赶紧跟上,各人随各主。 就在一众人内心惴惴,以为这是公主与驸马不合捎带着卖四殿下一份人情的时候,李沅突然顿住脚步,豁地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姜艳:“你杀了我的夫君!” “是我。”姜艳从童远身后绕过去,跟她对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公主殿下要为夫报仇么?” 李沅像是气急无措,霎时间脸上的惶惑无助跟方才判若两人:“我不信!”左右一看,“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我抓起来!” *** 是童远把她带进了监狱,姜艳一路看着他,心满意足。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她杀的是他姐夫,她可不敢腆着脸指望人家家庭不和什么的,再者上次公主府门口不就是被他拦下的。 牢里另外给她换了铁的手铐脚镣,带上叮当响。姜艳觉得这是看得起她,知道她有能耐,牢里也带着手铐脚镣,算重犯了。 童远在一边站着,看牢房,看狱卒,也看她,她会对他笑,当然,童远自始至终没说话,也没有确切地表情。 牢头过来锁门,童远看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转着意味不明的神色,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姜艳在他跨出牢门前叫住他。 她想问为什么会跟进来,上次看见的那个聂筠荺被关进监狱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跟进来这样看看,再出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为什么这么瘦?” 童远顿住脚步,转身又进来,飞快地往她脸上一扫,又移开眼睛,转向狱卒,温言道:“劳驾,借根绳子,姜姑娘出去还要做事的。” 狱卒略一诧异,没多话,去拿绳子了。就这,直接上了手铐脚镣的还准备着出去呢。当然,他们有身份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也不是没有。 童远的嘴角浅浅地往上弯,放到嶙峋的脸上这个不太明显的笑就十分鲜明起来。狱卒走开去,姜艳问他:“要绳子做什么?” “保你手脚。”边上只有个上了年纪的狱卒,面上有种木然的温和,童远说,“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瘦,我告诉你,之前,很久之前,我曾经是阴间的人。” 他嶙峋的眉眼细看很英俊,所谓病梅瘦石,放到清风明月霜林露宿中有一种带着病态的清俊。他不多话,只拿眼睛看,内敛着好些心绪,看着心实,叫人心安。也在无风无霜时,叫人心疼这份贫瘠的虔诚。 姜艳看着他,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叫阴阳间的组织:“为什么?是阴间的人为了满足死鬼形象生生把你饿成这样的?” 童远呆了一呆:“这么说好像也对。” “那,按照你们的说法是怎么说?”姜艳很想听他讲话。虽然听他话里那意思,好像自己出去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可是杀人偿命,还魂投胎,她觉得自己不会接着活太久,也不知道哪个先来,来时什么样。所以她现在十分珍惜这几回合的交谈。 童远说:“就是练一门像你那样的功夫,比你地道的多。力求像阴间鬼差一样,穿墙破壁,人影不现。”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夜更完,看到多了一个收藏,开心到飞起,超满足,兴高采烈去睡觉~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死于昨夜(一) “哦,是这样啊。”姜艳弯了眉眼甜甜笑着,“我还以为,你故意饿成这么瘦,穿成这样黑,是为了扮那不得不败的反派俊小生。”她站得离童远极近,说话间,眉睫颤动俱在目下,一颦一笑皆是动荡。 童远下意识往后一退,身子一侧,赶巧这时狱卒送来了绳子,接着一接一带,让过了姜艳凑上来的唇吻,不动声色地怯懦一回。 他弯腰蹲下去,把绳子系在脚镣之间的铁链上:“阿艳,你第一次戴不懂行,手铐脚镣带的时间久了会落下病的。”他手上一板一眼地穿绳绕扣,终于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把绳头递到她手上“呐,提着。他们只是怕你跑,不是为了惩罚你。这样提着就不会把脚腕割坏了。” 姜艳笑眯眯地盯着他,接了,冰凉的铁链丁啷作响。 他的眼睛一直垂着,那些话像是驾着一股气,不疾不徐也不准停地往外跑,生怕气一断后面的就没了出来的机会:“至于手铐,你把衣袖牵出来垫着,不要冰着。这样就差不多了。他们只是怕你跑。” 他一抬眼,往她脸上飘忽一扫,没发现自己已经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只奋力把自己方才准备在肚子里的话捡出来,说给她听:“不会太久的,六弟骨灰里的证物有问题,父皇不会真的不明事理,他只是跟你父亲赌气,很快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至于驸马……” 姜艳看不够地看他,眼睛一瞬不瞬。 “至于驸马,他本人就有问题,这些案子上的事,很快使些手段就可以解决了,你不要怕。且忍耐些,很快一切就回归正轨了。”他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话。 手段?像你这样一个害羞至极的人能有什么手段? 至于正轨“童远,你以为我的正轨是什么?你是把我当个借尸还魂的索命女鬼呢,还是倒霉撞邪的姜家二小姐?”她轻轻开合着口唇,笑靥如花地咄咄逼人。 “你不能两个都占,你得想好把我带到哪个世界里去。鬼就是鬼,你是想帮我离魂投胎,还是想帮我鸠占鹊巢地还阳?” 说完,姜艳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老狱卒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侧身离得远远的。 童远呆了,眉头不自觉地蹙着,当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好歹算是两世为人,姜艳轻轻笑了:“姑娘我就不为难你了,你是好人,又不是我娘,想这个做什么。”她往他近前凑了凑,“我这是欺负你老实,你也真是好脾气。” 她笑嘻嘻地一踮脚,猝不及防地吻上他的唇。 又来了,童远想,姜艳两手攀上他的脖颈时,他还想叫她别闹,可冰凉的铁链硌上他的胸口,他直觉地警惕起来。 “你说的好听”她忽然附在他耳边低低地嗔怪一声,“谁知道你出去后还记不记得我,你一定烦透了我,觉得我轻浮,对不对?”她明亮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映着他自己的影儿。 “不,不会。”他没机会说下去。 她赶趟得很:“你们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总喜欢甜言蜜语敷衍人,话儿粘来,情儿薄,才不信你。” “阿艳。”他被她这没头没脑不分场合地调情调调整得哭笑不得,红着脸一躲眼,无奈地唤她一声,却陡然发现她笑得丑丑地泪流满面。 “我骗你的!”她笑得可开心,丑兮兮地没有形象可言,“我谁都不信,就信你,谁都不喜欢,就喜欢你,谁都不想记得,就舍不得忘记你。等到望乡台上我往回看,你不准换样子,不准带姑娘,不准寒碜我。我在乱葬岗上倚的坟头是我的衣冠冢,你要给我烧纸,带糖葫芦和烧鸡。” 她忽然住嘴,撅嘴跺脚,柳眉倒竖:“真是烦人!为什么你不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来找我?我不长这个样子,你不要记住这张脸,等我过去了,托梦叫你看看我长什么样。” 她还想说,我那么喜欢你,可我是个穷鬼喜欢不起。 当然,她没说,就一脸深情脉脉地娇嗔,看着他,明澈的眼睛闪一闪惊心动魄,宽宽的血痕蜿蜒在颊上魅惑众生,趁他怔愣的瞬间,当头一把蒙汗药,迷蒙的白面粉尘里,童远晃了两晃就压倒下来。 她亲密地站在童远怀里,娇哼一声,媚眼如丝地飘过去,老狱卒假装自己不存在,不声不响地转过去,生怕扫了主子的兴。 晃啷啷铁链骤响,同时一声闷响,老狱卒回头看,没来得及把锣响就被人从顶上撸着脖子安了一口白面儿。 她没叫老狱卒栽下去,伸手一拨把老狱卒斜斜靠在牢门柱上,两腿绞着柱子利落地着地,偷到钥匙,才开了一只脚镣,外面锣响了。 长|枪短刀劈过来,匆忙应对间,姜艳索性迎上刀锋,想诓他们把直接手铐劈开,未果,狱卒的刀锋毕竟不是削金断玉的名家利器。 其实她也并非真的那么慌,不过是才刚开始实施计划,有些兴奋过头罢了,她很少会认真计划什么事。 一旦她觉得这事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手上就有数了。 像是踩着某种旁人听不见的鼓点儿,避让、缠索、勾挑、截刀,一招招拆分过去,她沉静的眉眼带了漠视一切的残忍。 凌厉地扫腿,没解利落的脚镣带着劲风,专扫人脸,冲在前面的一圈撤头一躲,再抬眼,人不见了,抬头,一把白面过来,迷倒一大片。 脚镣沉重地砸到地上,她行如鬼魅地躲过弓|弩,缠着牢柱整个人晃成一道虚影,在诡谲摇曳的灯影里,她拖住了一个身形瘦小的狱卒…… “去哪儿了?”没晕的站在原地问,到处阴风阵阵,到处灯影幢幢。      “在那儿!”      一众狱卒去追那个披着黑袍的虚影,到了追到了,是个满脸血污吓得不成样子的小狱卒。      又分头找,部分掉头,发现英明神武的牢头正掐着那个灰扑扑的妖精……      牢头撕了面具,满脸讥俏:“啧啧,就这样,也能把四哥迷成这副德行?” 来人身量瘦长,像是身上斤两没跟上个头,总还在往上蹿的样子。五官初具棱角,有没褪净的稚气,长眉上挑,双眼明锐,最出彩的是嘴唇,开合之际,仿佛含着一片薄薄的胭脂。 姜艳一脸淡漠地看着他。 “呦,是不服气?” 姜艳的咽喉被他锁着,不过也就只是锁着,就像刀架着,并不妨碍她讲话。 姜艳面无表情地说出四个字“你也该死”,看他皱眉,更是来了派头,无限蔑视,“我只是懒得跟你计较。”         作者有话要说: 嗯,强行留言,早睡早起身体好~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死于昨夜(二) 他先是一怔,接着有点给气笑了:“那行行行,姐姐您厉害,不在胤中好些年,还真有点,吃不准姑娘的味儿了。”说得戏谑,手上动作却半点儿不客气,利落地一带一扣,把她刚解开的手铐又给锁上了 “别不计较,女孩子少有不计较的,说吧,我怎么就该死了?” 她漠然的眼睛半点儿没动,明明被人掐在牢门柱上还要垮了肩膀往后倚着,真是半分光彩也懒得往外分。 “这可不大好。”他可没被人这么嚣张地忽略过,指力一紧,想给她点儿颜色,忽然,她的眼睛懒懒地往下一垂。 跟着这一垂,他忽觉肋下冷硬一痛,锋刃无声,夺命见血,泅开的殷殷血色里露着一小截薄薄的环形刀柄。 她冻红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曼妙的姿态,等在那里,叫他现眼。等他不相信地跟着看下来,才带着铁链猛力上撩,趁他脱力,把脖颈和胳膊夺了回来。 他眼前一花,颈上一凉,伴着叮啷一响,薄刃抹上了他的脖颈。 刀刃割得很深,有血从刃下安静地渗出来。 她说:“对不住,我心眼小,见不得旁人在近前耀武扬威。”      说完,她自己心里一惊。这人是童远的亲人,她原本不想动的。她只是有点,不耐烦。 他没做声,面无表情地撑着体面,肋下和咽喉都伤得实靠,不敢轻举妄动。 这几下兔起鹘落,一众狱卒只有干看着的份,这会儿有人才要惊恐地喊个啥,被姜艳一个眼风封住了,“别打岔。” 她凑在他耳朵边飞快地说:“李绿林,你听好了。” 她没管他脸上的诧异,接着语气平板几乎不顿地往下说,“正月十五夜里,南明崇阳,我听见你说‘是个老头,可行么?’他们说可行,你就摘了枷锁跟我师父换了,接着你们摔了师父的琴,最后师父被烧死了。 是我师父替你死了对不对,不用回答,我不是真的问你,我知道这是对的。”    忽然,她的声音低下来,有些悄悄话的意思:“你还动得了么?”      ?这该怎么说?      被称为李绿林这位,他一时猜不到她的目的,是补刀,还是真为了某个奇怪的交易?    脖颈上的刀刃稍稍松了些。 他虽然年纪小,可是自小喜欢传奇,跟着老臣们四处游历得多,不见得能看清江湖长什么样,但也知道些江湖老话,“老幼妇孺,往往越是柔弱,便越是阴险不可欺。” 他早就提防着,可终究没想明白,这么近的距离,她的双手被他牢牢锁着,是怎么把飞刀捅到他身上的。 清楚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他只微微点了个头。 “你抓我去见官吧,我不喜欢这里。”      见人没死,她有些庆幸。 仇人见面又怎样,一码归一码,在她刚还魂的时候,铁手就被她解决了,在她心里,师父被抓去替死这一笔算过了。按理说这个受益者似乎该杀,可是杀不杀还是人说了算,既然她不想,不愿,谁还能多说什么。      偏离不大,她想按自己简陋的计划往后走下去。 他威风了,夸张地大逆转,利落地动作,最后手上客气地锁着姜艳的胳膊,冲狱卒们:“愣着干什么!”狱卒们战战兢兢上来绑人的间隙,他变脸一样讨好地问,“姐姐什么来头,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儿?”      那哪儿是他的小名,那是他就地胡诌时最爱用的名字。今上第六子,李林。活泼机灵,好交游,自幼便跟今上讨了逍遥令,三山六水四处玩乐。自诩绿林豪客,一犯懒,索性在外头就把李林改成李绿林了,反正名字越俗越省事儿。 她良久没做声,被他押着往外走的时候冷不丁问一句:“你死不了,对吧。” 那小截刀柄还戳在那里,壮烈地彰显着他的英勇事迹。    “死不了,小弟结实着呢,劳烦姐姐挂心。”其实这伤只是看着凶险,刀子并不太长,他示弱不过是想明白明白她的来头。 当时南明形势紧张,成王败寇的关键时刻,他的确用了一个替死鬼,那替死鬼仿佛的确是个老头。只是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不是问过那样的话。反正是他们找来的人,用就是了,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做大事的人是不需要记的。     然而,眼前这人他不得不小心。     搭眼一看,她整个人的姿态神情根本不是他们圈子里的,阴谋诡计跟她沾不上边儿。然而,怕就怕这种不动脑子的天不怕,她根本不在乎你们的利益冲突纠结斡旋,她只在乎她自己,这种莽撞和狭隘原本是蠢,可她那张笃定的脸叫他不敢这么想。 那坛骨灰,他一路暗暗跟着,临了还是在她手上过了一遭,里头多出来的缠龙如意带,叫他不得不怀疑到她头上。      早知道她是姜二小姐,可他不信。话说眼下姜家还是被他保下来的呢,因为他活了,那缠龙如意带上的“青川害我”也就可以证明是假的。      他接着问她,明目张胆地套话:“姐姐您家哪儿的呀?” 这会儿临到牢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童远漆黑的身形正被人扶起来,有人凑过去给他扑水解药。      “落雁阁后头的柳巷。”回答这个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些急。转念一想,就算他醒来,大家都看着呢,他也没啥法子包庇什么了,于是索性又稳稳当当说下去,“当时,六殿下在我们巷口假装被人调戏,是我坏了您的好戏,气得您把小的的画稿都撞散了。” 她平平板板地说出这些话,眼睛抬都不抬,所有光华都吝啬地敛着,凭着单薄灰败的身形,把一腔不可言说的紧张和期待搬运出去。 童远,你是好人呀,我可不能欺负你,会被阎王爷抓去炸成果子的。   直到她彻底走出甬道,童远都没动,一群同样被蒙汗药迷倒的人也都没醒过来。大概剂量太大了,唐盏儿的药一直都挺猛。      李林则彻底被她的话砸懵了:“你是说三年前?”柳巷这地方,也只有三年前那会儿他混过。 是尧和公主下嫁那年,他来落雁阁调查他们未来的驸马爷。结果,除了一般的公子偷香,再没其他。 至于柳巷街口假装被调戏,不过是一次失败的年轻不懂事,意外而已,谁知道当时那是个好男色的小王孙。 而那个送画稿的姑娘,他实在没什么印象了,许是有那么个人吧。   李林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姜家二小姐,然而到牢门口,一见天光,她猝然一转身,李林肋下的小刀被她勾了出来。 没看清她怎么出手,李林只来得及看见缩进她的袖口的刀柄。 她整个上半身都被绳子窄窄地绑在那里,两手被拗在身后,完全想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笑吟吟地瞧着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额角宽宽的血痕妖冶在暗处,唇角明媚的笑靥勾在阳间。 李林忍痛没声张,这是个能耐人。虽然不甚明了,可对上她那双璀璨笑意的眼睛,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一场交易。 她的条件只是那把刀,而他,可以随意,反正她什么也没有,无本买卖。 到牢门口,李林捂着伤口叮嘱来接应的人,看好她,留活口,尽管他确定没人看得住她。 她的所有一切都懒得理会常规,懒得动脑,懒得思考,懒得斡旋,懒得妥协,或者说根本就懒得求生。 今朝大晴,天光如酒。料峭干冷的春风里,她袖着柄旁人不知道的凶器,昂首挺胸,睥睨一切,骄傲地不明所以。    那柄薄薄的小刀,是她趁童远昏迷时从他身上偷来的。 童远的刀,她想,这是我的陪葬。   ***      他们嘴里的刑部大理寺什么的在她这里完全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这是又要进监牢了。      看着明晃晃的日头被高墙隔断在外面,她觉得这件事情办得很正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人间的铁律。作为鬼她杀了前世的仇人,报了仇,但是作为一个人,她的确是图自己快活,索了人家的命。      听说阴间自有用来审判罪恶判官笔,她也不是希望什么东西来审判,她就希望回鬼的地盘去,省的掺和在他们人间粘粘糊糊不清不楚。既然不知道怎么回,那万物一理,她就来见官了。      不管中间会出什么幺蛾子,杀人偿命总是逃不了的,而且被投到这么正规的监牢里来,绝对不缺死囚,这回再做鬼总该有个伴儿了。      想到第一次跟着童远去监牢,是看聂筠筠,姜艳曾信誓旦旦地说,会替她去死,用这个来报答童远的恩情。这会儿心里有些不痛快。 恩情这种事情,一个报答怎么说得清呢。 替死,是替聂筠荺死,仿佛是帮着守护了他守护的人,现在先他一步,自己一腔孤勇地报了仇,这事儿黄了,那点儿恩情也就不用再说了。 可她不乐意,好好的恩情怎么能不说了?单就来来回回欠下的这些衣服,那也是交情。 不期而遇,互通姓名,借着鬼的名义勾勾搭搭,有抱抱亲亲,多快活呀。没福分以身相许,可也省得久处生厌呀! 她蹲地上,拿指头划拉,开开心心地等死。不想太阳,不想月亮,只想做鬼后能不能顺利去托梦。 还好没把那个小皇子给弄死,要不然梦里相见还不大好说话了。   那么光明磊落的“替死”最后竟被她整成了一个别别扭扭的“高抬贵手”。有一些些小沮丧。   唉,脑子不够,有了武功也不过挣了个体面点儿的收梢。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嘿……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生于今朝(一) 一泼凉水兜头而下,寒凉彻骨。 童远一个激灵呛醒,鼻端有隔夜冷茶的腐香,心头一悸,翻身下床,简洁生硬地半跪在地,膝盖砸上地砖,有闷响。 “母妃。”到这时,他才一个轻晃,上半身险些歪向一侧。 地上没铺地毯,照旧是裸|露的青石地砖。 两只尖尖绣鞋移进视线,绣着精致的青莲藏鱼,踩着地砖一步步逼近,凭空把冰凉的地砖踩出个涟漪来。 童远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动作先于一切,他对着那对尖尖细脚恭敬低头,低声道歉:“对不起。” 那只白皙的手伸到一半,悬在半空,随即猛一甩袖,青色衣袖在头顶猎破生风。 “哼!”这下连带着扫了两个人的兴,她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上,另端了盏茶慢慢抿。碗盖擦着碗沿,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有水滴从他额角沥下来,冰凉的触觉把一些模糊的画面生生拉进意识。他有些恍惚,一抬头,正对上她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眼睛,下意识瑟缩,又低回头去:“对不起。” “笃”的一声,她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为什么回来?你知道的,这里不欢迎你。” 声音不老,端肃依旧。 今上的淑仪,童远的母妃,乔氏。 她生得清秀,从南明到胤中,二十年过去,也只是清减了些,依旧是眉目淑婉,气度娴雅,端在那里不掉半分架子。 童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但是出现在这里就是错的,他只低了头再道一声“对不起。”完了补一句,“下次不会了。” 他以掌撑地,想站起来,腿脚都软,结果只晃了晃。 “跪好。”乔淑仪轻斥一声,童远不动了。 “是康王送你来的,说吧,怎么回事?”康王就是李林。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起了嘈杂声。 有宫人通传,是尧和公主带人闯宫。 “尧和”乔淑仪低低咀嚼着这两个词,晦暗不明地扫了地上的童远一眼,沉静的眸底悄然燃起跃跃欲试的兴奋,“小地方,公主来这儿,怎么能算闯呢?” 就在她话音将落的同时,“砰!”一声闷响,她的贴身侍女被人一脚踹到她脚下,瑟瑟发抖,捂着肚子爬开,半句不敢多言。 李沅堵着房门,逆光给她镀了一层金光闪闪的盔甲,把一夜未睡的狼狈全都藏在愤怒之下,提剑而立,整个人是遇神杀神地凶煞:“李槐,过来受死!” 童远才动,乔淑仪不紧不慢地说:“跪好。” 童远不动了,对她,他向来是绝对服从,只抬头回她:“母妃,是儿子不好。” “你好不好,我说了才算。”她轻轻踩着冰凉的地砖,步步窈窕,稳稳当当挡在他前头,骄傲地昂着头对李沅行了个礼:“公主提剑闯我栖芳斋,是来教训我儿子的?” “我要他死!”李沅愤怒的目光被她截下,整个人都暴烈了,抬剑就刺,“让开!” “我偏要他活呢。”乔淑仪这一生不懂武功,从未习武,却把个挡剑挡刀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她有的是不管不顾的勇气,事实上这宫里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光棍的人。 童远展臂来护她,被她冷哼一声躲过去,端端正正站到李沅的剑尖儿底下,双目灼灼对着李沅,看也不看童远,只冷冷地命令他“跪好。” “母妃。” “你敢不听话?” “是。”童远有些无奈,他其实明白,这才是她最喜欢的戏码。 母妃是母妃,不是母亲,不是娘亲,是今上带他进宫后指派给他的,是来教训他,叫他长大后孝顺的。 通俗地讲,是个后娘。 他跪在那里,恍惚想起第一次被她拦在身后,是为了李林。当时母子俩都是才进宫,是有过一些舐犊情深相依为命的日子。 几个孩子一起蹴鞠,李林年纪小,不知道谁不小心就把他给伤了,还把他的鞠给踢进了太液池。 那时候李林的母妃还活着,是个不动脑子野脾气。见是那么一群人一起出去,最后单单童远把自己儿子送回来,二话不说,拉上李林就来护犊子数落大人。 当然,主要因为她还不清楚乔氏是什么人,见儿子闷,母亲静,今上也不怎么宠,就以为好欺负,蠢兮兮地想借这个来发发被宫里人拿捏欺负的火,想着“母以子贵”,她一个抱旁人蛋的老母鸡没什么可怕的。 识字的闺中小姐了不起啊,得叫她知道知道厉害。 当时,乔氏就像现在这样把他拦在身后,替他挡着今上找来的乡下小媳妇的飞沫洗礼。 李林的母妃什么都说,从她儿子脑门上的口子数落到童远的性子太闷,既而说到乔氏本人太安静,接着就说到小孩儿性格问题上“阿槐这孩子实在太闷了,这样不好,您看这问他什么都不说,开始好叫我误会,还巴巴儿跑来姐姐这里现眼。” 你也还知道。 李林的母妃是个美人,绝世村花级别,眼睛永不停歇地雀跃着,娇唇永不暗淡地红润,健康又活泼。乔氏也是美人。美人和美人,有一个是客气的,另一个很快就不再好一直咄咄逼人。 李林的母妃最后自以为在掏心窝子地跟乔氏交谈。 “虽说龙生九子九子不同,但是咱们阿槐这么各色还是不好的,咱们官家可不是这样的。” 乔氏不愠不火地揽着童远,亲昵又谦卑地听完对方一通教训,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回头关上门,照旧对童远爱答不理。第二天,整个宫里都传开了那个可怕的流言————四殿下根本不是今上的儿子,眉眼不像,性子也不像,宫里有老人说,当年今上进京勤王之前,曾经跟一个李姓相公交情匪浅…… 今上把这个当秘密,而有人把它公开了。 “李姓相公,就是小相公呀。南征北战又怎样,足智多谋又如何,不过是个涂脂抹粉的小相公,还好今上登基前死了,要不这后宫里专门给个戏子开个园子出来,不够恶心人的。” “您可想岔了。这李姓相公要真没死,今上怎么会放心把他当女人放到宫里?那还不天天防着他变心么。要我说,当然是高官厚禄,摆在朝堂,天天看着,一边励精图治安天下,一边明目张胆赏男色,哪有比这个快活的!” …… …… 不管这个未完成的快活是谁说的,总之这事最后落在了李林的母妃头上。她甚至都没接受正式册封,连个正经名号都没有,就被人明目张胆地在风头浪尖上悄悄除了。 童远忘不了,那天乔氏带着他去看李林,李林扑在她怀里哭,她温柔地摩挲李林的头,却对站在李林身后的他轻轻笑了。 明眸皓齿说着哀惋的话,眼角眉梢却都狰狞的挑上去,嚣张地向他表达心里的胜利。 既然是秘密就别叫活人来保守,既然不够胆就别装象,想依仗旁人的痴心成就你们的痴心散席,想得太美了点儿。 就算你是帝王,也休想! 接着,胤中就发生了大规模屠杀妓|女的事情。宫外传说是因为挛梦枕,宫内则隐隐猜测是今上迁怒。他想把那些在声色场所里混过的,见过李相公的妓子戏子全都除掉,叫他们谁都不能也不敢轻易提起他们秘密,就算这事情早已不是秘密。 不管这件事情是怎么收尾,童远自此开始怀疑,既而发现,自己的确不是官家的孩子。 根本不需要证据,因为难以想象,官家那张英武的脸能生出他那么漂亮的眉眼。年龄越长,他越不敢往人前站。 他能感觉到她憎恶他。 要时刻提防着,她凭着随便什么借口维护他,既而又一次叫人把他从根上捋道一遍。 这是不是官家的儿子,这是当年一个戏子的儿子。勤王那会儿兵荒马乱,那戏子没撑过去,咱们官家重情,这是把他儿子接了来。 越大越明了。 他是个纪念,他们的纪念。 他不知道,也不了解,一个帝王能对一截死去的断袖情怀念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他的存在只依赖这这点儿情分。 他不敢随便说话,不敢碰话本子,更不敢叫人看见他听戏,就算平时走路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像人们说的那样,有女气? 不见得就鄙视这一行,可是他生长的氛围告诉他,曾有生父,是个异类,他们好奇,他们厌恶。 十七岁封王,把自己练得瘦骨嶙峋的童远第一次主动向今上请求,封郡王“淮安王”,偏安一隅,岁岁朝贺。 有些事是名正也难以言顺的,李淮变成李槐,自然半点儿用也没有。没有皇室血统,怎敢与皇子们并封亲王。 也是从这时起,乔氏开始正儿八经跟他讲一些,他父亲的事情。告诉他,他曾经的确有过一个名字“童远”。 “是那个死鬼戏子给你起的,说是纪念他那远去的岁月静好的童年。然而谁又不是呢? 不仅是远去的童年,你那英明神武的父皇,可是痴极了,明明白白吊着我,生生把我未来的无数儿童给掐没了呢!他叫我全心全意照顾你,抚育你,你可真是个稀罕宝宝。 今天你说什么‘镇守一方’,他把淮安给了你,还真是大方,他给了你整个故乡呢。” 好在,忌惮今上威压,大家见了依旧按着年纪大小,敬一声“四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兴冲冲码完先发上来,算是昨天的,九点半之前怕是不行了,嗯,等我调整调整定定点儿,眼下就先看心情吧。 完毕,默默退下。 第30章 第三十章 生于今朝(二) 李沅的剑锋凶险地震颤着,不过也只一瞬,怒火对上乔氏针锋相对的骄傲,挥剑便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乔淑仪岿然不动,童远抬手在她肩头三寸处截下了李沅的剑:“长姐,不可对母妃无礼!” 乔淑仪笑了:“我算什么东西?问得好啊,现在看清楚了么?你倒是是说说我算什么东西?”她上前一步逼近李沅,声音带着奇异的喜悦“我是他的母妃~” 乔淑仪猝然抬手,招呼也不打,“啪!”一声脆响,在场众人都被这一声响亮地耳光给扇懵了。 李沅不敢相信的捂上自己的脸颊,脸上着魔一样的愤怒有些迷茫。 “公主殿下”乔淑仪踩着端庄的步子从她剑下移开,“您受惊了,方才不知是什么邪祟上了您的身,毕竟谁也没见过哪个傻子会跟母亲要儿子。” 公主的小丫鬟才要愤愤不平地上去护主,冷不丁被乔淑仪冷眼一横,愣是没敢动。 乔淑仪的表情瞬间冷得很,看向李沅的目光里有明目张胆的鄙夷和提防。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公主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你们不清楚么?还由着她到处跑!” “谁敢?”原本谁也不敢,可是李沅这一声实在多余,高高的调门怪异地破了音,配上她神经质地瞪视,整个明明白白地色厉内荏。 近卫里有头天早上跟着去的,想起李沅拖着两只黏答答的手从乱葬岗里走出来的样子,登时有些动摇。 “差不多就行了。公主殿下”乔淑仪走得稳稳当当有恃无恐,“您来我这小小的栖芳斋,不就是为了驸马爷么?” 李沅眼底的愤怒登时复燃,转头去找童远,她的剑还被他截在手里,顺势往前送,话不多说,只想叫他死。 童远借势一带,垂着眼睛,不声不响下了她的剑。 乔氏开心极了,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她的愤怒,懒洋洋地安抚:“好了好了,沅沅啊,我都听说了。”她从童远手上接过长剑,饶有兴味地扫了一眼,悄声问李沅“你是不是以为,刺杀驸马的凶手,是我们阿槐放走的呀?” 不等李沅回答,她又接下去:“其实开始我也这么想,这孩子心实,一时半会儿被人骗了也是有的。” “可是你知道吗?”她轻轻把剑柄递到李沅手上,“康王殿下,他又活了。” 李沅登时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是康王殿下亲自把我们阿槐送回来的。”她仔细地观察着李沅的表情,“如果我是你,现在就立马回府,把驸马所有的罪证都烧掉。” 李沅想到钟晏亭珍宝一样摆在书房的头颅和绣鞋。 “不仅如此,还要带上小儿子去找今上,要孤儿寡母地去哭惨,要求今上替你讨回公道。”她轻轻地在李沅手上拍了拍,“好孩子,你是公主,不是武夫,做什么要跟旁人拼蛮力呀?” 李沅被她拍得浑身一颤,手上的剑当啷一声落到地上,声音抑制不住地哆嗦:“那天,是李林?” 曾经学着他的样子,流连乱葬岗,想知道他在痴迷什么,想知道他在收集什么,想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叫他万分珍视的。 北上皇陵的路上,传来唢呐热烈的悲鸣,那是给康王李林出殡。 心是满的,满到没有一丝空档,看见李林也只以为,那是鬼魂在找他的前身,却原来,是真身上阵,来索命。 看着李沅离开的身影,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着人把被踢伤的侍女扶下去照顾,自顾自地坐回椅子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抿起了茶。 童远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他没披外袍,整个人在竭力抑制着身上的颤抖,有些丢人。 她很满意,抬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良久,她说:“康王殿下跟你,倒是很合得来。” 童远没做声。 “他倒是聪明,知道把你送到这儿来。”她漫不经心地挑挑眉,脸上有些戏谑,“刚才你说我是你母妃,那你告诉母妃,你跟他是不是” “母妃!”童远坚决地打断她,“孩儿该走了。” “站住。”乔淑仪懒懒地叫住他,“跪好了。” 童远原地跪下,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想走。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公主殿下也太弱了点儿,这才到哪儿呀。” 童远知道她还有好些话在后面等着。她就像开关抽屉一样,转眼关上之前的话题,拉开一个新的,像往常一样,一条条往下问。 “在淮安过得好么?”她与今上相识在淮安,当然还有那李相公。 “好。”不再听闲言碎语,当然自在。 “有没有人欺负你?”童远自小不爱说话,她一直以为他会受欺负,其实今上从不叫他受欺负。 “没有。”淮安是小郡,郡主很平和,不多事。 “去南明了?” 南明与淮安相邻,多水,早春开河,会放河灯许愿,会搭台子唱戏,请春神。当时兵荒马乱,但是祭春不会停,一连半月,今上晚上会陪她去放河灯,去听戏。当然,那时候没在意唱戏的是李相公。 “是。”李林的骨灰在南明,童远要去夺。 “浮桥还通着么?”今上英明,进京勤王又不是占山为王,该通的还是要通的,留个小浮桥,宁王府来人接应还方便些。 浮在水上的船板摇摇晃晃,把料峭春夜晃成个梦。 “南明匪患,他们把浮桥拆了,去那边都是翻山过去。”每到这个时候童远都会在脸色上犹豫,他拿不准她是不是愿意看到他的表情,但是每次她都会训斥。 “总木着一张脸作什么?” “孩儿愚钝。”每次,童远也都在一番犹豫后决定木着一张脸,然后把早些时候准备的画给她,可是这次他没有准备,只好闭了嘴等她问。 “画呢?” 只是一闪念,可是童远就这么抓住了。 终于又一次,他大着胆子在她近前撒谎,他说:“半路被人截走了。”他跪在地上,唐盏儿牌强力蒙汗药的后劲还没过,气息有些喘,说到这里,他有些急切地往上补“是个姑娘。”怕自己慢了就再也不敢说出来。 说完一抬头,立刻垂下眼睛,他从她脸上看见了自己是多么古怪又拙劣。 他不是不能正经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多年跟她这么处惯了,有些时候,古怪的谎言就是跟着古怪的气氛走下来的,事到临头,并不想脱离那个模式。 跟精神有问题的人处惯了就能明白了。 这时候这样说出这话,在他自己那里觉得半点问题都没有。要让她重视这件事情,就得把这件事情跟她关注的事情挂上。 她是个偏执的人,从来要关注一件事情,坚决不能忍受被打断去想别的。 可是这次就不一样了。 童远的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但是彼此都明白,这是在炫耀,是在示威。 那个谎言根本不重要,画被截走了可以重新画,他原本可以说是没来得及画,可他偏要一本正经地把个“姑娘”引出来,显而易见,他要向她介绍这个姑娘了。 童远心浮气躁地等她来问。 她从那截抽屉里出来,开始接受了“姑娘”这个话题,于是她就问:“什么姑娘?” 童远认认真真地把话接过去:“她是个好姑娘。” “你跟我讲这个做什么?” “我不希望明天宫里出现淮安王和康王的传奇。”其实童远才不怕她,他只是喜欢这个习惯。毕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喊母妃。 “哦~”乔淑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拾起那盅凉透的茶给自己灌了一口,“你想告诉我,你跟一个女人勾搭上了。” “是。” “带来给我瞧瞧。”她又灌了自己一口,脸上是端静的,上唇却沾了一片茶根,仓促间,她自己拿手去抹,把唇红擦开了。 童远移开眼睛不看她:“李林把她关起来了,我得去找她。” 童远才起身,她哐啷一声把手上茶碗摔在他脚下:“我不准!” “可你拦不住我。” “我死给你看。” “这是春天,你不舍得。”童远抓起外袍披上就走。看上去他一直很恭顺,事实上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最近一次是年前,她非要跟着去淮安。 今上留着她是要她当人质的,淮安是个小地方,可是它在今上称帝的路线上。而纪念终究是纪念,又不是亲儿子,谁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喂得熟? 拿乔淑仪当人质其实有些可笑,可是看起来是对的。 我们相依为命,你对他情痴至死,这才是我们的出路,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童远知道自己这时候有多恶毒。 可他就这么干了。 *** 果不其然,刑部大理寺没找到人,就知道李林不可能把自己的筹码轻易交出去。 一只鬼,多稀奇,任谁都得好好研究一番。 可是他能把人藏在哪儿? 迎着初升朝阳,童远头重脚轻,浑身发烫,顶着强力蒙汗后遗症努力回忆昏迷时耳朵里听到的消息。 她要人带她去见官…… 就在这时,一队官差护着一个荆柴布裙的姑娘过来了,姑娘见着他,老远就打招呼:“槐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又多了个收藏哎~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生于今朝(三) 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听到那一声脆亮的“槐哥哥”随即反应过来,今天是鹰牢放人的日子。 聂筠荺周围跟着的都是官差,见了童远恭恭敬敬行个礼,算是交差,默默退下了。 眼见官差走远了,童远略微放暖了神色,才要问她些什么,猝不及防被她一头撞进怀里,整个人一个趔趄才稳住,没一起往后栽下去。 聂筠荺不管不顾地埋他怀里,什么也不说,两只肩膀默默抖索着,开始哭。 童远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张着两只胳膊,犹豫半晌,才笨拙地拍拍她的背:“筠荺,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先回家。” 她忽然哭得更凶了,整个人止不住地在他怀里抖索。他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 回家,老的斩,壮的死,哪里还有家。 童远有些无措,搁旁人,许是就带回自己家好生安顿安顿,可他不行。 漫说乔氏是宫里的人,筠荺她不乐意,就算她乐意,乔氏也不是能照顾人的类型,而他的安稳处远在淮安,自己实在没有半分安顺处用来安置旁人。 事实上,早些年在胤中,他在将军府待的日子远比在宫里多,聂承平曾指点皇子们骑射武艺,算是他的半个师父。童远当时痴迷一切武艺,跟聂氏兄妹混在一起的时间远比皇子兄弟们多,将军府于他实在比胤中的其它地方要亲。 他犹疑许久,还是决定跟她商量:“筠荺,我先送你回将军府,找你观平哥哥来陪你好不好?” 他心里装着事情呢。 “不。”她这里却半分容不得商量,绵软又强硬地站他怀里,越发叫他心烦意乱,又不好推开。之前他们算是亲密,却也不曾亲密至此,毕竟还是师兄妹的意思多。 童远正苦于怎么安抚她,她突然干脆利落地推开他,退开几步在他近前站好。 她眼眶潮湿,鼻头泛红,却眉眼弯弯地笑了,面上的明媚叫人看着心疼。像方才那样,她再次脆生生地喊他:“槐哥哥!” 聂承平是将军,儿子聂茂泽也是,聂筠荺自幼跟父兄学,武艺不见得有多好,举手投足间却实在很有那么一股威风凛凛的英气。 眼下,她一身荆柴布裙的农女打扮,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当然,童远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别扭的眼熟,浮皮潦草地应她一声,想趁她不哭赶紧把她送回去。 她突然咯咯笑了,一把拉起他的手:“咱们去公主府吧,他们说,沅姐姐疯了。” 童远心里咯噔一声,猛然僵住,再看向她,眼神都变了:“你从哪儿听说的?” 她巧笑嫣然地看向他,好像半分也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寒意:“方才过来的路上,他们都在说呀。驸马爷横死,沅姐姐一时接受不了,到处乱跑,逮谁砍谁” “筠荺!”他突然打断她,漆黑的眉眼紧盯住她,“你是怎么出来的?” 她也不笑了,冷哼一声:“你该问我是怎么进去的?” 童远看着她没说话,白亮的广场上,行人稀疏,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很僵硬。 是童远先垂下眼睛,他说:“对不起,是我多嘴了,先送你去宁王府。” 童远再不多话,往前几步等她跟上。 他一直在淮安,不怎么回胤中,跟胤中的联系也只几封书信。将军府的事情也是护送李林的假骨灰回来后才知道的,若非是将军府,他是半点儿也不会过问,更枉论去鹰牢探监。 到而今,他也只是周周边边地打探,了解的情况也只比路人多一点点。在他看来,聂承平叛国不是不可能,而平反也需要很有力的证据。但是最后聂承平都被斩首了,他也就没什么心思了。 从头到尾,他出的力气实在很少,根本没资格多说什么。 她没跟上,等童远回头看她,她就往公主府的方向走,于是童远跟上她了。 *** 巧了,李观平也在公主府,今上让他领人来查公主府,交代的明白,查的是驸马,不是公主。 公主府进进出出的人不多,都急匆匆地奔走,静悄悄地交谈,搜查取证,静默又高效地进行着。 公主李沅一身缟素,抚着敞盖棺材提剑而立,盯着验尸的仵作,片刻也不放松。 李观平穿了玄色的官袍,他想上去安抚一下公主,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在大殿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搓搓手,缓解尴尬。 童远和聂筠荺的到来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尴尬,但这毕竟不是好友会,童远更不是会说话的角色。只有聂筠荺,得了李观平的许可后,在公主府随意跟了个衙役就进进出出跑。 她穿得朴素,小衙役本也没记住她是什么人,见两位爷默许,很快就把她当衙门里的女官使唤了。 童远一直不怎么说话,在刚进门时跟李沅来的个照面,李沅只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而继续去盯着那些仵作。 童远就也跟着去看那些仵作,时而也会注意一下聂筠荺。 李观平看着新来这两位,心里直犯嘀咕,主要原因还是聂筠荺。李观平好歹是在刑部挂职的,竟完全不知道将军府的案子又出了什么新进展,居然能叫聂筠荺这样轻轻松松地出来。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聂筠荺会被投入鹰牢,鹰牢是专门用来熬那些顽固不化的十分精明有不太恶心的大反派的,所谓熬大鹰,一般是图他本人的能力和权势,指望收服后为朝廷所用。 鹰牢的规矩也比较奇特,可松可紧,都是为了照顾收服者的喜好。比如把人关在一片漆黑里,饭菜也不按时送,整个囚室死了一样,单靠寂静和黑暗把人熬干,最后再进去高高在上地把人收服;也有的,天天温情攻势,老婆孩子轮番上,就为了调出某些牛气的江洋大盗到那点儿铁汉柔情来,回去揭竿而起,带着小兵们从良。 但是聂筠荺,她一个没了家就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有什么值当的进鹰牢的。 忽然,又有个差役小跑到他近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李观平还没往下吩咐,冷不丁发现童远正近在咫尺地站着:“老四,你有什么事么?” 童远没说话,只拿眼睛往他身后看,李观平跟着扭头看过去,除了公主府院子里的假山流水没什么新鲜的。 李观平才要问他,身后忽然起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及回头就听见李沅森寒入骨的声音:“你重复一遍。” 年轻仵作被她持剑抵着咽喉,战战兢兢维持着体面,一边看向李观平求救,一边还是老老实实重复:“这张脸是假的,真皮与假皮之间有充垫,但是易容者技艺高超,真脸已死,无法把假脸取下,还原本来面貌。” “再重复一遍。”她纹丝不动地下令。 见李观平没有过来的意思,那仵作无奈接着重复第三遍,才说一句“这张脸是假的”李沅就笑了,癫狂的笑声响彻大殿,在停尸的大殿里响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聂筠荺远远看着,脸上因着劳作才起的活泛瞬间阴沉下去。 那年轻仵作抽冷子从李沅的剑底下躲出来,凑到李观平近前,缓了缓才悄悄递着他说:“那假脸有年头了,起码得有三年以上,其实照这么看,咱们这驸马爷也不见得就不是死的这位,没准钟晏亭从开始就是个带着假脸的人。” 李观平觉得有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童远忽然出声:“李林?” 是了,哪个仵作这么大胆,跟小王爷这么亲。 “嘿嘿嘿嘿嘿……您先忙着,我去那边看看。”李林露了回真音儿,冲他俩挤挤眼,猴子似的就要跑。 童远抬手就钳上他的手腕。 “怎么了又?”李林有些做贼心虚。 “你把姜姑娘藏到哪里了?” “你是问那天的漂亮姐姐啊,我能往哪儿藏啊,当然是交给上头了。” “我不跟你废话。”童远的脸色其实并不很严峻,眼睛是淡漠的,他忽然松手“算了。” “哎?四哥,怎么这么容易就算了啊?”李林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忽然没兴趣了,算了。”童远朝他们挥挥手,“你们照顾长姐和筠荺,我要回淮安了。” 李林追上来:“哎,四哥。我是开玩笑的,那姜姑娘既然是你看上的人,小弟我怎么会给你藏起来呢。只是眼下有些事情要用不方便还给你罢了。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把这姑娘全须全尾地还给你,怎么样?” “说了,我没兴趣了。”童远脚下不停,飘忽几步,李林就追不上了。 钳住李林的胳膊时,他就觉得李林的功夫其实弱得很,早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是现在才恍然大悟,这事挺没劲的。 她说“不能欺负老实人”,是打定主意当个鬼,叫李林带她堂堂正正去见官,结算完了阳间事,干干净净去投胎,省得他自作多情地拿人的规矩去帮她斡旋挣命。 鬼这东西,真是见光死。这会儿想起来,真是,嗯,还是那句话,挺没意思。 然而,身后骤然响起水声,他还是第一时间掉头追上去。 一瘦伶伶的身影,从假山池子里跃上来,飘忽起落间,行如鬼魅,白亮的太阳下晃得只剩一片残影。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人间无常 童远很快就发现自己追错人了。姜艳的功夫的确也是这个路数,只是眼前这个更地道,瘦伶伶地如鬼似魅。就像他当时跟姜艳说得那样,穿墙破壁,人影不见。 不出意外,这人也是阴阳间的,而且八成是阴间部分精英级别。 童远没跟他拼脚力,发觉不对就往回撤。他急匆匆赶回公主府,一众侍卫早被他远远甩下,显然也是一无所获。 童远一言不发地走到公主府的假山池子近前,有一圈人在那里围着,是有伤亡。 走进了看,一个侍卫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假山石上,脑袋微微聋拉着,有殷殷血迹从他脖颈下渗出来,显见是没救了。他脚边不到丈远,是一道泥泞的滑痕,看来是那人上岸时,滑了一脚,刚好被这侍卫看见当了路,顺道就解决了。 有人过去查探死因。那侍卫咽喉上插着一柄薄薄的小刀,锋刃哑光,刀柄是指粗的圆环,便于掌控。 跟童远身上缺了的那柄一样。 *** 姜艳在囚室待了一天就有一些些后悔,当然她觉得这样有些丢人,于是忍着什么也没说。 她感觉过了很久,但实际上不过才两个时辰,她终于受不了了。 可算来了个送饭的,她好声好气地叫住人家,跟人商量“被关在这里一般要多久才能死?”人家搁下碗就走,没理她。 她郁闷了,主要是身上的味道实在感人。浑身都是干涸的血网,衣服在身上搓来搓去,血渣子就簌簌往下掉,和着汗味和囚室里的霉味,很快就臭不可闻了。 唉,转念一想反正大概可能很快就能死了,臭不了太久的。 她铺好苫子,枕着胳膊躺好,从怀里摸出童远的小刀,自己美滋滋地做梦。想着等正儿八经做了鬼,还有个熟人的梦可以去看看,真是好。 等她终于把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嗅成梦甜香的时候,牢门又响了。 那人提了盏灯笼,生生把她照醒了。没有铺盖就地睡,醒了有些冷,然而那人手上托着个东西,叫她瞬间头脑发胀,眼前除了那小坛子再没其他。 小坛酒酿的样子,这次上面系着根红绳,她瞬间就明白了,是那坛骨灰。 姜艳依旧坐在地上没动,可是她的表情泄露了她跟这坛骨灰的相识。 那人带着铁面具,面具嶙峋皴抹,是老树皮的纹样,他的声音从里面出来闷闷的,带着些蛊惑的意味,他问:“你认识他,他是你师父对不对?” 姜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闻到那人身上有清透的莲花香气,虽然这很香,照正常来说有个词叫“清雅”,然而她很厌恶。 那人不管她回不回答,接着说下去:“你是个不该活在世上的人,我知道,你自己也想回到阴间。你告诉我,他的琴在哪里,找到他的琴,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她想告诉他别废心思了,那玩意儿早被烧了,然而凭什么告诉他,叫他自己找去。至于送回去么,不必了,姑娘我可以自己死回去。 她迷迷瞪瞪看着那坛骨灰,脑子里漫无边际地闲搭腔,没看见那人面具里露出的一双眼睛明锐逼人。 就在她快被自己的想法哄睡着的时候,十指猝不及防地传来尖锐的疼痛,猛然睁眼,发现自己虚虚地飘在半空,而地上还有一个自己。 有人提着灯笼照着地上那个自己,她的脸扭曲地皱着,满脸冷汗,而那个铁面具就坐在地上揽着她,展臂环抱着她,给她的十指上夹板。 她不是没做鬼四处飘过,可是这样空中一个自己,地上一个自己的情况,她的确从来没遇到过,就连自己的尸首都没有。 说来也怪,当时她被人从高高的落雁阁上摔下来,其实也不是太高,旁人摔下来可能里面碎了,外面还囫囵着。可是她摔下来,人都散了,肢体关节一个个七零八落地勉强堆在一处,血淋淋的,自己想想都害怕。 地上的姜艳在疼痛,疼痛虚虚连着她,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离魂的姜二小姐又偷偷跑回来了,或者,这个铁面具是个什么阴阳相接的能人,在帮忙主持公道。 她也不清楚这个时候自己为什么越发的迷迷糊糊四处乱想,但是她止不住。 恍惚间看上那个铁面具的脸,发现他在看自己,一个怔愣,她意识到,他能看见自己! 姜艳低头去看地上的影子,发现自己并没有。 姜艳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她盯着铁面具的眼睛,他在不停的问话:“你只要告诉我他的琴在那儿,就可以解脱了。生死对你来说不重要不是么? 管乐弦歌他们总想守卫天机,可是你早该明白,既然出现了你这个例外,那么他们守卫的天机根本就不准,你替他们守秘密也是没有意义的。 明白么,小丫头。” 听到最后一句,姜艳猛地打了个激灵,当年在落雁阁上,那个宁公子,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宁公子就是宁采臣,我是宁采臣,她是聂小倩,我们是阴阳相隔,又至死不渝的一对。明白么,小丫头?” 她盯着他的眼睛,慢慢俯身凑到他脸前,见他依然一脸淡然地看着方才的方向,她不怕了:“喂,你看错地方了知道么?”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什么反应,越发胆大起来。 就算他钟晏亭来找我,我也不怕。 她冲着铁面具轻飘飘地吹了口气,轻笑着冲着铁皮栏杆一撞,发现自己穿墙破壁地出去了,喜不自禁。 她兴冲冲地往外走,脚不沾地,轻盈飘忽,其实隔了不远就看见了另一个囚室,巧了,里头是个熟人,狄小别。 她喊他,他听不见,她就看着他。然后就发现他在,变形,嗯,变瘦。 毫无征兆地,心口剧痛,她一下栽回了地上那个姜艳身上。冷汗淋漓,十指连心剧痛,而最略一抬眼就发现铁面具的下巴就在自己头顶悬着。 想到铁面具依然像方才那样抱着姜艳那样抱着自己,她心里一阵厌恶,可是没有力气。 铁面具提着骨灰坛上的红绳,跟着灯笼走了。 等她终于缓过劲来,手铐脚镣依旧沉重,可是她得动脑子了。说来惭愧,事事儿不行,毛病又多,她也不喜欢这里了,要走。 她没工夫去想刚才的离魂是怎么回事儿呢,先敲着铁皮栏杆压着嗓子喊:“喂,狄小别,看我看我。”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出狱 借着幽微的光,狄小别认出了她,有些吃惊,先叫她安静,侧耳倾听,外面还在稀里哗啦栓门,机不可失,接着来。 狄小别浑身上下继续飞速地移位变形,很快变成皱巴巴扁平的“一片”,整个过程悄没声息,只最后腕上发出几声脆响,翻手一捞,接住脱落的手铐,顺手埋在草苫底下。 她生前不曾真正的行走江湖,死后也不过睁着俩眼睛飘,匆匆小十几年一直跟着师父劳弦,说到见识,也就多看几出戏,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乍见狄小别露出这手绝活,她两只眼睛简直要瞪脱眶了。 这是传说中的缩骨功? “一片”狄小别竖着从牢门上穿出来,一晃眼就到了她近前,矮挫挫皱巴巴地站那儿,两只黑亮的眼睛在暗处灼灼放光,上上下下看她一遍才问她:“阿姐声音变了,方才甚至没听出来。” 第一次在牢里见面时,他提过自己耳力好。 “可能是最近总进监狱火气大,嗓音不好了。”姜艳含糊一声,赶紧问正题,“你那招能教教我么?我想出去。” 狄小别面上晦暗不明,沉默片刻,陡然出手,隔着牢门柱,搭住她两只手腕往外一拉,手铐撞到牢门柱上丁啷作响。 姜艳的手是被上过夹板的,这下牵扯到,疼得她猛一哆嗦,生生咬紧牙关没出声,阴着脸瞪他。 他扫一眼两只肿胀变形的手爪,随即转到她小臂上,凝眉一顿:“变浅了?” 缩成一片的狄小别眼睛亮得像个贼。 姜艳炸着手爪切腕回夺,没夺动,抬眼一瞥,阴沉的目光沉坠如夜。 “小弟弟,虽然你原本长得很好看,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姐姐我看不上!” 突然眼前金光一闪,“啪”一声,姜艳额头被他拍了条短短窄窄的符纸。 他把姜艳的左臂拉倒她眼前,肃然问她:“为什么会变浅?你撞见了什么人?” 姜艳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那是她左小臂上一道红痕,始于腕上七寸一点浅红,袅袅蜿蜒,越上越浅,于肘下不见,仿佛缠在小臂上的一缕红烟。 还魂后第一夜,在姜家洗澡,手臂浮在血水里,她曾以为那是一道没洗净的血痕。 突然,昏暗里突兀的一声轻响,两人都听见了。 狄小别撤手回身,拔地而起,与身后来人结结实实对了一掌。轻松至极,那人被他一掌拍到石壁上,斯斯哈哈捂着手腕在地上吸气呼痛。 “这位小爷,您这是一把废了我啊!”呼痛也忘不了声音小心,是个一头乱毛的小老头,腰背弯成虾,压着嗓子在地上抱怨带解释,“原以为两位是同道中人,小老儿不过是想搭个伙。” 狄小别站远了看他,眼里满是提防。 小老头儿站起来冲姜艳的方向拱了拱手,姜艳敷衍地点点头,她正对着两只手腕把额上的黄符揭下来。 老头把声音压得很低:“小老儿知道姑娘也要出去。 但是这缩骨功可不是识字儿,正常人一时半会儿可学不会。 巧了,我是个锁匠,姑娘若答应待会儿捎上我,小老儿可以给姑娘开锁。” “好。”姜艳半分犹豫也没有,低头一口气,把两只腕子夹着的黄符纸给吹飘了,“不过,你可要提防他跑出去告状。” “不会,不会。”老头好脾气地连声应是,麻利地给她开锁,动作轻巧又娴熟,牢门锁,手铐脚镣。 开到脚镣时,讨好地抬头一笑,正撞上姜艳黑沉沉的眼睛,她略一顿,才生硬地切了模式,客气地冲他笑笑。 她其实在看狄小别,他飞快地冲她打了个手势,突然往黑暗里一靠,骤起一阵潮气,听到哗哗水声,人不见了。 姜艳其实没看清他的手势,但是不妨碍她办事。几乎同时,足踝脱出脚镣的瞬间,点踏上跃,瞒着老头头顶穿进黑暗。 一脚踏空,仓促一抓,抓到一只圆环,抬眼正看见老头颠颠儿跟上来,顺手一转。 明白了,把老头关在那边。 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这事儿可真是好。刚想不正规办事儿就有人来开后门,领路开锁,安排地倒是齐全。 是条暗河,狄小别浮在远处等她。 “阴符浅了,你撞见了什么?” 姜艳心头一动,这东西叫阴符,面上不动声色:“出去再说。” “那还不如我严刑逼供。” “来吧,看有没有什么符咒能正儿八经定住鬼。” “阿姐,你别拿对付娘亲那套来敷衍我。” “我不是你阿姐,你姐她早死了。”她不习惯骗人,其实也没必要,她只是不愿不明不白栽到一个铁面具手上,至于狄小别,真要给他杀了,那算是给他姐报仇,该当这么个缘法。 黑暗里看不清狄小别的脸色,半晌听他开始划水,姜艳跟上去。 “她怎么死的?” 哦,这是接受了。 “摔死的。”她想了想还是挑了个不太挑事儿的说法,“她半夜去小龙山,要查证个新线索,天黑路滑,摔下了蛇尾峰。” 狄小别没答话。 姜艳又想了想,有些迟疑:“我本来也不想霸着你姐姐的身体不放,可是你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胡说,刚才不就痛得离魂了,可是她不想承认,离魂在黑漆漆的暗河里,她是有些怕的。 得了便宜,再说不稀罕,总有些是假的。 水位渐高,狄小别说,过去就是公主府的大院子,得小心点儿。 姜艳彻底了解到这是个几乎蹲熟了胤中一切牢穴的高手,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无所不晓。 *** 童远没碰那刀子,只晦暗不明地看了李林一眼,李林冲他笑笑,面上有些勉强。 大家散了,查案的查案,讨债的讨债。 李观平带着面如土色的聂筠荺回了将军府,说是皇恩浩荡,今上特旨,抚恤孤女。李沅领着儿子急冲冲进宫,说是去讨公道,今上钦点的驸马爷就这么被人换了,这不止是对公主的侮辱,更是对今上的蔑视。 公主府里静悄悄的,忽然假山池子里“哗”一声轻响,一簇水草忽然往上蹿了一截,又落下去,那块石头边上漾开一圈暗沉沉的涟漪。 姜艳顶着一垛水草,两手扒着块大石头,歇了两回,还是没蹬上去。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视野开始发暗,看东西越来越吃力,两只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听得见。 吃力望天,再来一次。忽然,视线里踩进两只黑色靴子,良久,递过来一只手。 作者有话要说: 嗯,是个短小君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风寒 刚进公主府就觉得这院子里有人盯着他,暗中踅回来,结果,果然有这么个人。 童远面上有些不自然,飘忽的目光落下来,见她唇都冻白了,不跟她对着发呆,捞起来再说。 姜艳也没全呆,童远手箍到身上也知道接着。 她顺势撑着他的胳膊,想借力把自己拔起来,忽又神经质地觉得,把人胳膊往下按这个动作有些卑鄙,就像踩着人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手上略一松,人就往下一落, 童远只当她是脱力,看左右暂时没人,直接往前一步,踩进水里,打横把她抱了出来。 她又湿又重又冷又薄,打颤颤都不会了,扑在他怀里倒是安逸。 姜艳后知后觉往下看,就自己方才待的地方,只要往前几步,站起来,这水,大概就到腰上吧…… 尴尬。 姜艳艰难抬头,才想解释什么,忽地被童远的表情吓着了。 他本就瘦,眉头一蹙,眼睛映着寂静微波一个冷水寒潭,嶙峋悲悯的一张脸,就像臆想了千百遍的那个领她上道的无常大人。 他说:“抓稳了,别出声。” *** 翻墙躲过公主府的侍卫,童远立马放她下来,脱了袍子蒙头一裹,手忙脚乱地给她攥衣服攥头发:“冷吗?” 姜艳靠在墙上,能站住,觉得自己力大无穷,看着他笑笑:“不冷,其实有点热。” 童远有些怕,听说冻死的人最后会觉得热,身上着火什么的。 “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他飞快地把她抱起来,拔腿就跑,路上问她,“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他想,习武之人总该比旁人结实些,没那么容易就溺在里头起不来。 然而没有得到回应,姜艳在他怀里脑袋一歪,昏睡过去了。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 童远带她歇在胤中的驿馆。大夫来的时候,姜艳醒了,没见过大夫似的,瞪着俩眼,一瞬不瞬地瞅着老郎中的脸,半点儿没有病号的萎靡样子,把人看得羞愤欲死,山羊胡子翘老高。 “这位姑娘是新感风寒,好在底子结实,灌几壶姜汤发发汗就没事了。” 送走大夫,童远拿手往她额上一贴,烫的。 “我去催药。” 姜艳点点头。 “怎么了?” “嗯!”她清了清嗓子,“没事,你去吧。” “那你……”童远往下一扫,她立马讪讪松了手。 童远端了药来。嗯,先是一小碗。童远刚端着碗往跟前递,她立马往前凑,想要接过去,童远没撒手,她就就着童远的手咕咚咕咚灌下去了,喝得飞快,完了抬眼局促地一笑:“谢谢你。” 童远觉得有些怪:“不客气。” 又来一碗,嗯,一大碗,目测是姜汤。热气腾腾气势汹汹。姜艳没往前凑:“先晾着吧。” 童远端着没放下:“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总劳动四殿下挺作孽的。” “作孽?”童远听着不对,之前,其实也只是短短几次相逢,她从来都是直接喊“童远”,除非…… “我得罪你了?” “没有!”她矢口否认,脸上笑得讪讪地,“怎会。” 童远端着姜汤坐下,她连忙往回缩了缩,见童远见鬼一样看她,又讪笑着伸长脖子把脑袋往外探了探。 童远其实从没伺候人吃过药,父皇母妃聂筠荺,随便谁身边伺候的有那么多,也轮不到他。 当然,他倒是见过。 童远捏着小勺喂她,她倒是配合,勺子一来就伸脑袋,一口口乖得很,脑门上蹭蹭冒汗。 童远忽然顿住,端久了,好像有点烫手。他古怪地看了姜艳一眼,姜艳笑眯眯地偎在那里看他,满脸通红。 想到她刚才说“先晾着吧”是有道理的,童远捏着小勺,小心翼翼地学着那些小宫女们,吹了吹,别别扭扭地递过去:“还烫吗?” 姜艳有些慌张地喝了,立马回他:“不,不烫,一点都不烫。”完了还补上,“刚才也不烫,那么小一勺子,怎么会烫呢。” “哦。”童远自己尝了下,似乎是不烫,就接着喂。 那勺子是真小啊,一勺一勺怎么也完不了,姜艳上赶着一口一口去喝汤,脖子都累了。 几次三番想提醒他,可以直接自己端碗吹着喝,然而每每又在他那张严肃认真的脸前败下阵来。 不舍得,多久才能碰见个这么给自己喂药的人啊,完了就没了。 忽然,童远那里又停下了,捏着小勺若有所思。 姜艳讪讪地伸手去接那只大碗:“嘿嘿嘿,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童远没撒手,定定地看住她:“你有话说,说吧。” 下半月,等月亮出来还早,屋里早早掌了灯。他嶙峋的眉眼在跃跃灯火下有些不真实。 姜艳地笑有些僵硬,清清嗓子,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说实话:“也不怕四殿下把我扔出去,其实四殿下人好,多半怕丢人也不会把我扔出去。”她一顿,童远听着没插话。 “在公主府,四殿下说的话,我听见了。” 童远不动声色:“你指哪句?” 姜艳觉得有些丢脸,可是见童远装糊涂,心里有气,但是这气又没法气得理直气壮,她客客气气地回他:“四殿下不是话多的人,当时那个小皇子在您跟前问……” “没兴趣了是吗?”童远突然打断她,“我当时说‘没兴趣了’就是没兴趣了。” 姜艳点点头:“我知道啊,所以” “可是我”他再次打断她,“还是想照顾你,我不会把你扔出去。”好容易捡回来的。 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 “嗯,我明白,等我能耐一些,自己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不,你不明白。”童远原本十分认真地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我不想让你走你明白吗?” 姜艳怔怔的看着他。 怎么说呢,鬼勾引谁都没关系,但是跑出监狱想做人了,这草民和皇帝的儿子眉来眼去,那,不就是飞上枝头找死么? 童远别开眼睛自己笑笑,看看手上剩下的半碗姜汤,自己拿小勺尝尝,刚刚好。 童远依旧没撒手,姜艳两手虚虚捧着大碗,埋碗口上咕咚咕咚灌了好久,一碗姜汤总算下去了。燥辣辣的一大碗,简直开心地想唱歌。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是想六一之前写完的,可是好像,我有点慢……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卫机 灌完了那碗姜汤她就一直在傻笑,童远被她笑得发毛。 “那,你好好休息,我在隔壁。”童远不冷不热地端了托盘往外走,她下意识地去拉他,这回没拉住。 “还有什么事?”童远其实半点儿也不想走,就是有点见不得她那副贼兮兮占了大便宜的样子,捉摸不清该怎么跟她讲话。 姜艳讪讪地缩回手,才短短这么一会儿,姜艳觉得自己身上已经沾满了那股子不可救药的小家子气,有些沮丧,但是一抬头看他还是忍不住缩头缩脑小心翼翼。 啧,当人得努力,不如做鬼肆意。 “没事,没事。我睡了。”有什么还是能耐了再说吧。 注意到童远往她手上扫,她也就跟着看了看,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那股子味道是清凉苦香的草药。多半是昏睡的时候早给上的药,也是奇效,十根指头青青紫紫地支愣着,倒也不见得太肿,就是看着寒碜得吓人。 “知道给你上刑的是什么人么?”童远这么问,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果然“不知道。”她忠实地摇摇头,见他木着张脸,有些忐忑,赶紧找补,“其实看那人带着面具鬼鬼祟祟地,多半也没什么大本事。” 童远不是太能理解她的想法。 “你看,既然他们这样静悄悄的办事,一定也不想这事情闹大,你放心吧,他们不敢来找你麻烦的。” 童远默默叹口气。 “你别这么垂眼睛”她觉得他垂下眼睛是对她失望,“这件事情其实从那个嗯,蒙汗药那次,我就想好了。” 童远抬着眼睛,面无表情听她扯。 “呐,当时你是被我药倒的,而且大家好些人都跟着被药倒了,那这就是你们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是能力不够,不是不够忠义。 所以后面这些事情就跟你们这些能力不够的人没有关系了,他们那些蜂窝脑袋们爱怎么想怎么想,都不会难为你们啦。”见童远的眼睛越来越专注,她说得越是洋洋得意信心满满。 童远听了觉得真是好有道理啊,你这么厉害怎么不顺道给尧和公主也洗个脑,省得她来找麻烦? 然而他刚要开口,就被她下半句给噎在那儿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将来一定能娶个好姑娘。” “不,上一句。” “哦,我夸你是个贴心的好人啊!”她兴奋地瞪着两只贼亮的大眼睛。 “再上一句。” “嘿嘿嘿嘿嘿,我说,等我能耐了,你会不会娶我回家当小妾呀!”她大睁了眼睛盯着人家,童远一眨眼,她这儿就有摸有样地小鹿乱撞,其实也是有那么点儿紧张的。 童远蹙着眉头,有些迟疑。 “哦,我们说的小妾就是类似大户人家的三房四房什么的,这样你懂了吧。” 童远点点头,看着她没作声。 “算了算了,你也真是认真。逗你玩儿的,见你刚才笑笑怪好看,不叨叨一下不太甘心。”她有些生硬地撑着笑,“你放心,我要找死不这么麻烦。” “为什么是小妾?一般女孩子谈婚论嫁会直接选小妾么?” “不是啊,她们选良人。”其实我也是。她在心里默默叨叨,自己看不见,两只眼睛里不知不觉有泪花了。 话都说出来了,觉得有些丢人,再反悔也没得机会了。 师父说的好,儿女情长是好,但是切忌草率轻动。谈婚论嫁,平民小老百姓,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方先上门提个亲,就算事情不成,一来隔着媒人不太难堪,二来以后说起来也可以正说反说,适当的照顾人家姑娘的面皮,以后再有姻缘好说话。 然而眼下,一时嘴快,两个都犯了,把自己卖了个底儿掉,只能指望脸皮厚了。 “嗯,阿艳。”童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柔,“你选我,是抓来凑数的?” “啊?不是啊。” “嗯。”童远点了点头,“那么,为什么旁人都是选良人,选夫君,你却只想当个” “因为你是皇帝的儿子啊,我们凡人怎么可以指望做皇子的夫人。”她有些开心,得了天大的认同一样,麻利利打断他,“况且,我这样的还说不好是凡人还是凡鬼呢。” 如果我不是皇子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在柳巷当学徒?” “不是。”姜艳有些兴奋,“师父从不教我乐理,也不叫我弹琴,碰都不让碰,吹拉弹唱都不让。” “但是那天我听你倚在坟头上唱小曲儿,唱得,蛮自在的。”他说的是那天的《妓|女告状》。 前头露着青丝发,后头露着绣花鞋。 南来的乌鸦鹐了奴的眼, 北来的饿狗掏了奴的怀。 一个说“掩上几把土吧”,   另一个说“人家交代的清楚,   咱们是只管抬不管埋”。 ……    因着她自己当过鬼,一直觉得这些写死鬼的曲儿很亲切,哀哀切切怪可怜,能解闷儿。 姜艳心里咯噔一声:“那是我自己学的。”之前觉得唱唱没什么,可是现在她怕他误会,乌沉沉地看着他,打住了没往后说。 就这时,门上忽然剥啄两声,童远还没应,外面紧接着跟上了小二急哄哄地找补:“爷,有位姑娘找您,这已经过来了。” 他吩咐过凡事都说他不在,不要把人引到这里来。 童远飞快地起身开门,硬是把门口的人从门上堵了出去。 “砰!”地一声,木门刚关上,姜艳就从床上咕噜下来,光着脚丫,蹑手蹑脚贴到门上。起猛了,腿脚刚受冻,不稳当,猛一晃才在门前站稳了。 迎头听见童远冷冷的一声:“你来做什么?” 顺着门缝,她看见了那个人。 远处楼外一片漆黑,近前檐上一排灯笼,来人一袭素衣,亭亭玉立,手上提灯,背上背包。灯替月亮腮边明,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夜风寂凉,轻易就站成一阙词。 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尤其她才在怀疑自己,才把自己跟妓子扯上联系,这时候格外敏感,看见人家漂亮姑娘,十分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么一句高洁美丽的词儿: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 她认认真真往人家脸上一看,刚巧对眼了,这不是那个聂筠荺么? 她忽然冲自己弯了弯嘴角,姜艳未及转头,肩头忽地一沉。 门内,姜艳怒喝:“你来做什么?” 门外,童远冷然:“我不信。” 内外互相听见。童远踹门,同时,聂筠荺轻巧一翻,跟了进来。 一时间四双眼睛各有了各的戏份。 童远不认识来人,只把姜艳拉过来,手上握刀,凭直觉戒备。 姜艳只仰脸看童远,开心啊。 聂筠荺摘下兜帽,眯了眯眼:“好巧。” “不巧,跟了你来的。”卫机两手抱剑,似笑不笑地看着仨人,最后转向姜艳“你倒是挺会找靠山,别看四殿下人不爱说话,他不好骗的哦。”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童远把话截过来,眼睛不瞬地盯着他,知己知彼才好,而他根本看不出对方的路数。 “无名小卒。草民卫机,顾名思义,小人是来捍卫玄机的。”他坦荡的神色把屋里所有人都衬成了各怀鬼胎的小人,“四殿下,您身边这个,是人是鬼都不清楚吧。我是专门管这个的,交给我吧。” 笑话。 “卫公子。”一个清亮的声音穿过来,聂筠荺提着提着灯笼和包袱,十分自然地走到了姜艳身边,“凡事得讲个规矩,分个先来后到对不对?小女子不才,先来的。” 卫机笑:“姑娘请。”话是这么说,手上暗暗捏了枚小石子以防万一。 聂筠荺身上有股冷香,这让姜艳很挫败,不开心,既而就强行看不上,骚唧唧的还熏香,大家闺秀了不起啊。 聂筠荺一拉她的手,她更毛了,下意识就躲。聂筠荺抬头看了童远一眼:“你怕什么,她厉害着呢。” 童远没说话。聂筠荺一边说一边引着姜艳来桌前坐下,童远就也跟着,一时间倒是把卫机晾在那儿了。 聂筠荺把包袱搁桌上,才要打开,瞥了眼门口,顺口就支使卫机:“劳驾卫公子掩上门。” 卫机二话不说,笑嘻嘻地掩上门,回头坐到她们这一桌来了:“呐,关上了,聂姑娘是带了什么东西呀,这么宝贝?” “也不是什么宝贝,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我们沅姐姐疯了。”一天之内两次听到这句话,都是从她嘴里出来,童远心里有些不祥。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个不远不近的亲戚,有些无可奈何,多的是看好戏,必要的时候也陪着敷衍演戏,然而事实上,她和李沅之前是很亲的。 “说是前头得罪了这位姑娘,后来跑到今上那里挨了骂,这是醒悟了,知道我跟这位姑娘有过一面之缘的交情,托我顺道给送点儿药草药酒来。”她说着话,打开包袱,里头是三只小坛子和一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 看到小坛子,三人俱是一怔,童远和卫机都去看姜艳。 姜艳只轻轻笑了一下,看什么呀,真当天底下的骨灰都爱往我这跑? 聂筠荺也笑:“沅姐姐说了,知道姜姑娘当时在池子里受了冻,姜家还没完全安顿下来,四殿下帮衬着也是该当的,只是咱们老四没怎么照顾过人,一直跟着怕是委屈了姑娘。” 这酸的。 她毫没征兆地闭嘴,提上灯笼起身就走,童远下意识地起身要送她,忽觉不对,她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开门的瞬间,搭上他的手腕。 童远未及撤手,身后忽起一股气浪,恍惚听到闷雷,一声巨响,两人一起被掀翻下楼。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三千一回,嘿嘿嘿嘿……有点慢,默默把完结期限推到七月。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听话 地上全是粗粝的木石碎片,鼻端嗅到些许硝火气。聂筠荺脑袋里嗡嗡半天才算稳下来。 方才恍惚觉得有人护着自己,不用想,她知道是童远,不过现在么——她从地上爬起来,一抬眼,见二楼那间客房被前后炸穿,连带波及到左右客房及门外走廊。 而童远就站在那根岌岌可危的栏杆上,不声不响地看着那个被炸穿的黑洞。 看不见他的脸,不过单就这个关切的姿态,心里剩的那点暖全被酸没了。 她不是不喜欢姜艳,她是不喜欢跟姜艳有关的所有人。 因为,他们这些邪祟都是早该下地狱的渣滓! 当然出于情面,她还是例行公事地说点什么,首先当然是喊他“槐哥哥!”毕竟,他是槐哥哥。 童远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做声,又扭过去了。 她以为他大概会伤心地不理她,结果一会儿他又转回头来,似乎斟酌了一下,他说:“你不用说话,我听不清。” 语速正常,声音甚至略高,听不出情绪。 “什么?”她下意识问了一嘴,又恍然意识到,他耳朵里大概也在嗡嗡响,可能比自己还严重些。这让她心里有了点儿自己人的意思。 驿馆有人急惶惶地出来护场子,被她亮了一块大金牌给打发了。 聂筠荺定定神,也试着飞身跃上那根栏杆。 童远飞快制止她:“别,这里担不住两个人。” “那有什么,我会摔下来不成。”她利落地蹬踏廊柱,翻上二楼,稳稳当当落在他身边。在鹰牢呆了那么久,两个月来第一次施展身手,有了点儿真正脱出牢笼的意味,很开心。 然而童远并没感受到,他面无表情,俩眼一直在看那间屋子。 屋子正中央有个焦糊的坑,周围是四分五裂的家具摆设,窗阁被炸飞,从门口能迎面对上清冷的黑夜。 而那只黑洞洞的窗洞上,挂着一个银伶伶的物件。 虽然早知道这不过是给人当个陪衬,配合一个无足轻重的环节,但是看到那东西,她还是很愤怒,有一种明明白白被人拿来当了棋子的恶心。当时铁面具只要求听话,当然听话和当棋子没什么区别,可是真的明明白白看见事情的脉络,总是心有不甘。 你们这些渣滓,她想,应该全都被炸死。 聂筠荺见童远不动不理,很是郁愤,招呼不打,过去一把把那个东西摘下来,顺手就扔。 童远抬手截下了:“留着吧,有用。” “哼!”她有些嫌弃地把那东西搡到他怀里,翻身下楼。 那是一只纤巧的绣花鞋,银灰的缎面上繁复地绣着个凤回头。 媚里媚气! 她纯是发发气,原计划里,现在她该跟童远一起喜气洋洋照顾病号。就她做的那三坛小霰弹,那么近距离,怎么也得把姜艳的脸炸糊。 东西是铁面具给的,酒和刀钉灌一坛,抹上冷火,见风就炸,她只是多加了些火药进去。 然而现在,显然是卫机把人截走了。 聂筠荺正低头踢喀拉,忽然前头一阵乱,抬头一看,正是刚才童远待的地方。 驿馆的人以为他们是奉命专门来办什么要案的,就旁观着没管,这会儿忽然都围上去,怕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聂筠荺过去,刚好赶上俩人把童远抬出来,童远是趴着的,背上衣服泅湿一大片,衣服是黑色的,她刚才竟没注意到,或者,兴许是问道了味道,但复仇就是血腥的,下意识就没多想。 有个老郎中过来给紧急处理,童远迷迷蒙蒙睁开眼,既而睁大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那老郎中,没见过似的。 当然,他们见过,几个时辰之前,给姜艳问诊的,同样是这个大夫。 老郎中对待小子可不像面对小姑娘那样害羞了:“合上眼,别不信,整个胤中除了他宫里的那个刘御医,没一个比得上我。你要真不信,有本事别受伤啊!这么大人了,还喜欢玩这些个两肋插刀的把戏……” 这次他话多的很,童远也不知道是被麻药醉过去的还是被他说过去的,总之他是闭上眼睛了。 “那个,大夫,请问我哥哥他这伤……” “小事儿,东西取出来就行了,伤口没多深,就是东西上有药,活血的,要是不取出来基本就是在放血。”老郎中说得轻松,面上却很凝重,聂筠荺一眼看过去被他吓了一跳,他忽然低下嗓门说,“聂姑娘不甚听话呢。” *** 姜艳是被冷风吹醒的,既而被肠胃难受地再也睡不过去,接着她恍然发现自己被人毫不客气地扛在肩上跑,撒眼一看,四周是黑越越的山梁,群山夜影,似曾相识。 脑袋糊了一会儿,她想起当时门一开,就被人拽着跳窗户,这人是卫机了那么。 手暂时抬不起来,那就不抬,只是感觉下巴上有热乎乎的东西倒着淌下来,快要糊住眼睛了,有些别扭,不过反正也不用记路,记路也记不住,糊住就糊住吧。 姜艳死狗一样搭在卫机肩上,心想,这是又回了小龙山,也算是有始有终。 拐过山路,前头忽然出现个人。 那人提着个灯笼,在黑黢黢的夜里瞧见还挺有那么点儿阴司接人的味道,但是这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李观平。 隔着十几米,李观平那儿就出声了:“得手了?” “显然。”卫机的声音夜里听更尖锐,“走吧,早点儿把敏敏换出来,赶紧了了这桩麻烦。” 李观平的声音有些迟疑:“可是到现在他还没来信,没有他的接引我们找不到入口。” “老狐狸。”卫机骂了一声,顺势把姜艳放下来,就像扔个麻袋,把姜艳扔到了地上,“我查过了,九年冬天那会儿柳巷的确死了个丫头,但是那丫头本也不大挑眼,那地方又没几个会画画的,每个人说得都有出入,差别还不小,有说特俊秀,有说长得就木讷,没画像就摸不清她的长相,不过看这幅德行,不是柳巷的也差不到哪儿去,反正人贱命大。 说是当时天刚亮,有人从那儿走好悬踩上,发现是碎成一堆的尸首就报了官,但是官府来的时候尸首不见了,就剩下一滩没处理干净的血,要不是当时看见的人多,这事儿就跟没发生一样。” 李观平知道他说那句“人贱命大”是因为这是柳巷的丫头借尸还魂,给大家惹了麻烦,可这具皮到底是姜艳的,他心里别扭,尤其是见他那不客气的一扔,心里更是一抽。 “既然那么多人看着,怎么会让尸首消失呢?”李观平是随意问,他其实不喜欢深更半夜出来干这种事,要不是心中有愧,堂堂一个王孙何至跟个不明来历的江湖二流子谋到一处。 卫机听出了他的敷衍,冷哼一声:“你听话不听音么?那些人只是看见,不是看着,再者那些早起的都是小老百姓,凡事不是图个安稳?就算有几个特别正气凛然的,如果真有势力在那儿威逼,就当你面儿铲尸你能咋地。” 姜艳一直听着,心里一阵苦寒,这些她没看见,只记得当时天上好冷,风大,落不下来。 虽然只隔着短短一条街,竟是飘了一天才飘回家,扒着烟囱往下看,就瞧见师父抱着琴,絮絮叨叨地问人家也问他自己:“瞧见我家小问琴了没?天这么阴,她能去哪儿呢?” 不是天阴,是他眼睛坏了,只有他自己的天是阴的。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钟八 不疼不痒就是不能动,暗忖卫机那张脸,他大概懒得用药,姜艳猜,自己多半是被传说中的点穴点住了。 姜艳本尊不会点穴,她是自学成才,擅长的是逃跑避人和防身。由于她的启蒙来自亲娘那边,招式多狠辣,少有余地,至于像点穴这种控制类功夫,基本没学。 她所有穴位上的知识全都来源于大娘和大姐,撑死知道个“肚腹三里留,面口合谷收” 。这么一想,姜艳本尊的能耐是指望不上了。 她死狗一样瘫那,在挣着活和懒得死上纠结。卫机和李观平突然同时住嘴,寂静的山路上只有凉风飒飒。 突然,不易察觉地一声轻响,远处黢黑的山影上,一道冷翠磷光飘摇疾上,拖着条细长尾巴,跃跃一晃,倏忽不见。 接着,又是一道,位置比上次那道高了三丈。 荧荧磷光拨开黑夜,它上山了。 卫机和李观平对视一眼。 “是他在接引我们。”李观平还在喃喃感叹。 卫机猛回头,面上一青,姜艳不见了。一抬头,路边荒草还在往回倒合,二话不说,提气就追。 这是个山路边上向下的山坡,坡上荒草不高,才只没膝。他位置高,飞身跃起,底下山坡尽收眼底,全是草,从他站的地方往下,有七八道荒草晃动的行迹,有几道显然是大石头在滚。 卫机两手豁地一抬,数道银光撕裂黑暗,四面八方钉过去。 他的飞刀尾端挖孔,裂空破风,有怪声尖唳,势携风雷,嚣张跋扈地追击,不可一世。 下一刻,叮当乱响,全被崩飞了。 李观平堪堪赶上来,见状有些担心:“刀剑无眼,这会不会……” 卫机横他一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大步流星趟进草里,燃着的火折往坡下一送,橘色的火苗呼啦一下腾出老远,“出来吧,鬼不禁烧~”最后还打了个呼哨,语意带笑,面冷似铁。 李观平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你!你疯了!”他四下一看没找见趁手的东西,脱了袍子就扑过去往火上盖,“这是放火烧山啊!” “别瞎说”卫机过去轻而易举地把他扯开,“小王爷,这可是烧鬼,怎么能是烧山呢?” 那火早借风势铺张开了,哪里是他盖得住的,卫机好心帮他抢出袍子,轻轻扑打了盖他身上。 燃烧声幽微地响在草底,明黄的火苗飞快地在黑暗里舔开,汹涌地在脚下绽开一大片烈焰红花的余烬,明灭生魅。 卫机踩进灰烬,飞快地展开搜查。 他清楚,就算姜艳临时冲开了穴道,也不可能有体力跑远,最多是滚下来,然而这山坡又不够陡,根本提供不了让人生死一赌下落不明的速度。 卫机忽然发狠回头,远处黢黑的山影上,那道冷翠磷光已经走到远处,正飘忽一闪。 或者是,被人截胡了。 x他全家! 李观平被他瞪得一哆嗦,不等他拾起王孙的架子,卫机兀自转身,彗锋坠地一样捋着山梁砸下去。 李观平其实有些怕他,武力本身就是让人畏惧的东西,他能依仗的不过是自己的与世无争,和那点殊途同归的利益关系——他们都想让这只鬼老老实实回到她的阴间去——他想唤回姜艳,卫机想换回姜敏。 这样想着他还要劝自己,这是在帮鬼魂找归宿,阴间的人就应该找阴主,留在人间怎样都是作祟。 突然,前头传来卫机一声叫骂。 李观平紧忙跑过去,隔着老远就见卫机跟他打手势,打也没用,看不清看不懂。李观平快到近前才发现,卫机正一身湿淋淋地从一只坑里爬上来。 “叫你去那边堵她你没听见?” “完全没有,就见卫公子冲我求救了。啧,这恐怕还是个很古早的陷阱,下边儿有尖凿子?”李观平是想讽他,别太把自己当个事儿了。 卫机坐坑沿上,冲他一挥手,有些一言难尽,难得地正眼瞧他:“等再见到他,跟他说,我卫机给他当狗使,别难为我的敏敏。”他长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现在我先试试,能不能把这个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揪出来。” *** 后半夜的月亮出来了,清辉遍野,树影婆娑,一方月光斜进山洞,半明半暗半生死。 “姑娘,别装啦。老头儿我知道你早醒了,不赶紧吃点儿?那……待会儿他们再找来,我只能自己跑了,一人钻洞下水还方便。” 黑暗中一双黑亮的眼睛豁然张开,冷嗖嗖地看着他:“你走就是了。”姜艳半坐着依在石壁上,半分也不动。 “嗐!还真是好人难当呦!我钟八这辈子真是被这两手手艺赘住了,怎么人家就是不信我呢。”老头儿苦巴巴地叨叨着等人来问。 仔细看,老头儿一头乱毛,腰背成虾,这会儿倒是笑得眉眼温和,笑容可掬。正是跟姜艳和狄小别在牢里“凑巧”的那个锁匠。 听到“钟八”这个名字姜艳是有些疑问的,但是她坚决地制止了自己。 “我没说你是坏人,我就是不喜欢老头,你走吧。向来是英雄救美,我喜欢英雄,不喜欢你。”姜艳眉眼一挑,下巴微抬,略略侧了脸看向一侧,带着内敛的形式,十足的讥讽和嚣张。 老头儿果然被她激怒了:“呸!”他一甩手,把手上饭团砸她脚下,气哼哼地往外走。 他走向洞口,月亮投在洞里的影子就蹭蹭地拉长变宽,一头乱毛的老头渐变成个长犄角的大妖怪。 姜艳飞快地动了下,那只饭团被她拨到近前,滚了一圈土,想了想,捡了起来。 长到最大的影子忽然停住了,姜艳看到那老头在洞口冲她转过脸来,嘿嘿一笑:“老头我的确对姑娘有所求,只是姑娘方才也需要脱离他们的控制不是么?” 姜艳远远看着他,不说话,手上悄悄攥紧了那只饭团。 “姑娘是爽快人,老头我也一把年纪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姑娘方才欠了我一个人情。而姑娘现在需要休整,也就是说还要继续欠我人情。他们很有能耐,这个地方他们很快就会摸过来,也就是说在姑娘你恢复之前,还要接着欠我好些好些人情。 那么,老头我,能不能用这好些人情换你一次信任?”他的眼睛其实很明亮。 姜艳默不作声地上下打量他,半晌开口:“我不要你的人情,鬼还人情要以身相许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收到小天使等更的评论,鸡冻~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铁面 听了姜艳的话,他先是一愣,既而突然笑起来。 他堵洞口上站着,背光又远,看不见脸,身影弯成虾,贴洞口上抖索不停。因为什么姜艳不知道的理由,他扶着洞口就这么渐渐笑到癫狂。 一波一波地笑,没完没了。每个开始都像放气,“嗤——”的一声放到底,再渐渐笑出来,一直笑到不似人声,戛然而止,断气回抽。 这有什么好笑的? 姜艳被他夸张的笑吵得要炸,手边摸到块石头,吃力掂了掂,先自己找了找理智,找不着,照着洞口就砸。 “哎,小姑娘小姑娘,咱们哈哈哈有话好好说……” 一声巨大的闷响,石头半道砸地上,整个山洞都在嗡嗡闷响。 “你先出去。” 老头出去了,才出去又探回头:“不是,你真当自己是个鬼啊?” 姜艳又摸到块沉的,两手搬起就往下砸,整个山洞被砸得嗡嗡响,这样就听不见烦人的声音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会暴露位置。 这样大家都不好。 钟八出去了,姜艳一时也搞不清自己想要干什么。脸上疼,先摸脸。从下巴到腮上有一线,热胀胀地疼,手摸上去,疙里疙瘩糊着一层什么东西,有黏答答的东西还在往外渗,和了泥了。 姜艳咬咬牙,捋着石壁站起来,四肢都没什么问题,只是没劲罢了。 至于穴道,大概是被拖下山的时候误打误撞撞开了,或者这个叫钟八的给解开了,反正不重要。 不管怎么着,半夜三更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概两刻钟之前,她和卫机李观平一样都瞧见了那几道邪乎的磷光。第一反应以为是老天有眼,叫她撞上了同类或者唐盏儿(唐盏那半吊子的“圣人衣”就不知道添了什么东西进去,夜闯公主府那趟,叫她当了一回嚣张的风骚鬼)。 然而下一刻,脑门和肩膀被人扣住,几乎跟卫机同步,卫机转头,她被人拖滚下山(当然这人就是钟八)。卫机飞刀,她掉坑。卫机点火,她早被钟八塞地道里,钟八堵地道口的时候,她脑子里啥都没想,就剩下浑身疼了。 一样是被人扛着跑,这次还要下水钻坑,开始还在心里默默拿左右左记记这是往哪儿跑,死了好往回飘,后来就蒙过去了。 这会儿脑子清醒些,想着钟八和钟晏亭是一个姓,没准他们做的是父子买卖。在公主府假山池子里窝着的时候,狄小别在近前,他耳朵灵得不像人类,说是听见验尸的仵作说“这张脸是假的”,就是说她杀的钟晏亭可能不是真的钟晏亭。 但是她的确确定自己杀的是凶手。这东西就像骨灰一样,认不错的,凶手有凶手的气味。 所以,像那个“铁手”一样,她索命报仇半天,杀掉的又是一个爪牙而已。 姜艳有些沮丧。原本这也没什么,小老百姓,能有多大志向,杀只鸡还能解馋呢,这都杀俩人了,蛮解恨的,她有些懒得跟这些没意思的人纠缠。要不是瞧见童远顺眼,早自己撞死去找师父了。 然而半夜三更地被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东西扛来扛去,她有些毛了。 姜艳倚山洞口上,脑袋往外一歪,刚好看见钟八抄手在背风那角上窝着。 无端想起师父。去年,嗯,就是做鬼跟着师父飘那年。师父困了,也像这样,找个背风地儿,抱琴一窝。 不过这个人么,看起来老得一头乱毛一脸慈祥,但是,多半没师傅年纪大。因为,她就是这么觉得,他没师父好看,老得没艺术感。 钟八冲她和蔼地一笑,姜艳就默默点个头。夜风一催,整个人都清醒了,就是身上一烫一冷,酸疼一激灵,大概是发烧。 听见前头有水声,她就往那边儿看,这一看忽然觉得眼熟。山洞位置,洞口石檐,月光里的粼粼溪水,正是她第一次在小龙山里醒来时来的那个山洞,也是遇见童远的山洞。 谁知道这是不是个巧合呢? 姜艳不动声色地出去,迈着两根面条腿好容易撑到溪边,回头看了看,钟八慈祥依旧地在那儿装神,于是,喝水,嗯,还是喝水,里外打着哆嗦凉透了这才停下。 拿出那只饭团,掬水扒拉着洗,扒了外层,洗到水里,剩下的不干不净喂到嘴里,把胃填得又冷又结实,冻得忍不住要小声嘶哈。 心想,大概惨一点不容易死,人家不也都说么,人贱命大。 就这时候,钟八过来了,笑呵呵的蹲她边上,有些讨好:“姑娘,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是钟晏亭他爹。” “哦。” “这么大年纪了,我也知道用人情来换条件挺荒谬,那我换个说法,我保你不死,你跟我去见儿子。” “不需要。” “你需要。 我知道你有能耐避开这些江湖人,我说的保你不死,是说保你在铁面面前不死,要知道他可是官方的。”他放低了声音悄悄问她,“今上登基时屠杀妓|女的事,你还记得么?” 姜艳不理他的问题,直接问:“铁面就是那个铁面具么?他是你儿子?” 他先是一惊,随即大大方方承认:“不错,现在的铁面就是我儿子。” 呦,还真是啊,这么不经诈。 姜艳瞄着他那张黑黄黄的脸,一时又有些不确定,他这会不会是随口应和,哄着玩儿? “你什么意思?逮我回去去你儿子近前表表功劳,让你儿子给你改善改善监狱环境?”随即姜艳又有些烦,“算了算了,我不是很想活,看见那个铁面具就恶心,你是找阴婚么?找牙婆去,别烦我。我要考虑该死还是该活。” 钟八被他说得悚然一惊,克制着心里的惊讶问她:“你小小一个姑娘怎么会想到找阴婚这种事情?铁面可是掌管阴阳的大判官,是管人鬼分割的,你不小心掺和到人里来,理应是去他那儿领路牌回阴间。” “呦,那怎么庙里供城隍不供铁面大判官?” “他是人啊,庙里当然不能供,这其实就是咱们今上安的一个官职。其实我也不大想相信他能分阴阳,但是怎么着不是混口饭呢。”他又笑嘻嘻起来,心里惦记着前头阴婚什么的那事儿也许不过是小姑娘脑子活乱碰的。 结果姜艳蹭一下又把话题扯回来:“你问我为什么一下想到阴婚,我告诉你啊,我觉得你们爷俩就是招摇撞骗的一对!你这样子显然就是典型的不孝儿子赶爹爹出来说媒。对不对?”她那一对眼珠子瞪得溜圆,她当然是胡扯,“你是不是接着还要拿妓|女们的挛梦枕来说事儿?” 姜艳咄咄逼人完,猛把自己脑袋扯回来,开始认认真真对着溪水洗脸,她发现自己脸上黏糊糊的全是灰泥。当时她一直淌血,钟八顺手给她掩了一把草木灰,小臂上也是。 她又是一次漫不经心地掬水低头,中途忽然对着钟八身后露出一个惊诧恐怖的表情,在钟八回头的瞬间,她一头扎进溪里,七八道银光跟着扎进湖里,音儿都没有,不见了。 钟八迟了一步,被卫机一根绳子套住了。卫机顺手把他砸晕了丢给李观平,捋着河道抓姜艳。 姜艳体力有限,她一定得冒头。 溪水黑沉沉的往远处流,然而,她还真就没冒头。 *** 天暖了。胤中郊外有片大花林,满树春花,烂漫繁盛,美人娇花,香阵如云。 林子里的美人多都跟着小丫鬟,也有年纪小的三五成群,到处叽叽喳喳莺莺燕燕好不热闹。扮相儒雅的公子哥们在里面赏春赏花赏人,瞧见心仪的记下来,回去好勾搭。 这天李林陪着李沅在这散心,忽觉得身畔一阵浓重的汗臭气,抬眼看,果不其然是那个一身膘的胖公子。 李林早就注意到这人,长得黑还要死撑着穿红白衫子,目光贼贼地在一众女客里转,八成又是故意来揩油使黑的那类,就是长得不够贼。 花林赏春是大众活动,林子没门,谁都能来,这种人进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个人保护好自己,远离黑手。 李林引着李沅远离了这个臭气源,还想着就这味道还好意思往人近前靠,要不是怕刺激李沅,他才开始往近前靠的时候,早挥剑给他个教训了。 然而他不经意地一回头,忽然发现红衣男盯上了一个目标。一众女客中少见的孤身一人的女子。 只一个背影,头上戴个白纱遮面的斗笠,长长的头发,白白的衣服,风一来都飘飘。这会儿正矫揉造作地微微仰脸,拈了枝子桃花,往鼻子上拽,作闻香状。 许是她这副白衣飘飘的样子引发了红衣男对于仙女儿的某些联想,或者这副独身闻香的样子向红衣男传递了某些直白的邀请。红衣男就直了眼睛地往人近前凑。 忽然花枝一颤,那女子揪下来一朵花,拿在眼前略一端详,低低地回头,帽沿儿冲着红衣男略一抬,嘴里娇娇柔柔地嗔他:“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把花儿扔地上,飘然前去。 那红衣男大概是没看《聊斋》里头婴宁那段儿,愣了一愣,没反应过来蒙面美女阴阳怪气唱了个啥。 但是这丢花是勾引没错了,嗯,他就这么想着,把粉粉软软的香花儿抓到怀里,赶紧去追:“小娘子,等等我呀!” 众人侧目,哪儿来这等货色,在此淫|声浪|语。 李林原要把李沅引去别处的,然而这声音却是真被李沅不偏不倚地听见了,一双兴奋的眼睛看着李林,声音介于理智和痴狂之间:“去跟上他们,看看这对狗男女!”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又来三千一次~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有缘 窄窄的一条小路,两边是大片杨树林,隔在繁盛的花林外肆无忌惮地满天飘絮。 李林靠树上百无聊赖地等李沅尽兴,实话说真没啥好玩的,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都是他玩够了的。然而姐姐愿看,只好陪着。 他支着耳朵听着。那红衣男在里头转半天,终于吭哧吭哧赶到地方,一声“小娘子,你干嘛跑这么快”被人截住变成哼哼唧唧地求饶。 李林总算有点儿兴致,远远一扒头,抬眼就瞥见个白影子,高高挑在树上,迎风飘扬。 听不见女子的声音,只瞧见红衣男跪地上不断地冲那棵树磕头,嘴里叨叨不停: “翠儿啊,是哥哥我不仗义害了你,哥哥我回去就给你烧纸烧马,以后天天给你点香,每年七月半保证去看你,求你赶紧走吧,大白天的,待会儿太阳一大你就飘不了了,一路走好,一帆风顺,来年吉祥,大吉大利……”这词儿串的。 突然,耳边“呛啷”一声,利刃归鞘。“公子若是送完了心上人,就请把这花钱结了吧~”这声音娇娇柔柔的一出来,李林才一个激灵意识到,声音就在自己边上,相隔不到十步远。 红衣男前头被她装神弄鬼地吓了半天,二话不说往地上丢钱袋捋扳指摘帽坠:“小娘娘,我李壮头一次来花林,不懂规矩,这次多亏了小娘娘提醒,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还不够,没见翠儿还在树上挂着么。” “那……那我回家取钱去?” “衣服脱了吧,给翠儿留个念想。” 片刻后,红衣男脱得光光的出来,捂着关键部位缩头缩脑地跑远了。 李林才在感叹这劫财劫得未免太不讲究,忽然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这位公子,见着有份,看着可心的,随意挑个吧。” 这声音挑着,拿捏着一些娇气,好似还在唱戏。那女子不知何时换了衣着,周身粗布短打,只一个白纱遮面的斗笠还戴着,看不清脸。她手上捧着一堆臭烘烘的衣服,上面洒着几颗寒碜的首饰。 李沅早撤开三步远,面色不善地看着这边。李林打了个哈哈,表示不必,那女子也没多让,包袱利落地一兜,扛上就走。 她走远些,斗笠上的白纱被风吹得飘飘的,有些扎眼。 李林挽着李沅往回走,李沅突然顿住不走了:“去,把她的斗笠摘下来。” “啊?想不到你也这么流氓啊!”隔得不远,李林几个点踏就过去了,背后偷袭不好,他远远地就开始笑嘻嘻地打招呼,“嘿——前面的姑娘等一等,我家阿姐叫我问问你……” 那女子突然加快了步伐,显得有些慌张,李林隐隐有些期待。 这个斗笠掀得几乎半点儿困难都没有,白纱揭开的瞬间,他有些怔仲。 那女子双眉紧蹙,眼喷怒火,这也正常,谁被人平白掀了帽子能不急。 但是还是古怪,细细一想,忽然恍然大悟。原来,这姑娘一直扭着身子,两只眼睛往右斜着,“正视”着自己。 是个小斜眼儿。 李林赶紧调整表情,想让自己继续保持一个轻轻松松开玩笑的样子:“嘿嘿,姑娘,在下一时心急,手拙了。我家姐姐……” “恕不奉陪。” 那斜眼女子捡起斗笠,扭脸就走。起落间,李林看见,她白净的下巴上,削着下颌骨往上,有细长细长一道殷红的疤,看上去湿润的,微微咧着。 侧面看,就像一个撕口,可以从这里把整张脸撕下来。 *** 姜艳才出杨树林就把自己眼睛转了个七八圈,斜眼真是不好装。虽然知道这一个多月,自己的脸有些变了,但是撞见李林她还是怕的,尤其旁边还有个李沅。 到底是顶着鬼的名号打过招呼的人,她怕被他指出来。 她边走边把斗笠上骚唧唧的白纱扯下来,上了大道就把斗笠扣头上,小身板,大斗笠,背着包袱进城去。 这才像样。 背上包袱臭烘烘的,可是心是雀跃的,就要见到童远了,她想,然后就可以去见师父。 她把两只包袱气势汹汹地敦在当铺柜台上,亮出威武的伤疤和斜眼,一脸阴沉地等人报价,抓了银子又去隔壁成衣店,理了鬓发,笑嘻嘻地讨好。 成衣店的老板娘很漂亮,话也多,见她眉眼爱笑也乐得跟她说话,最后话的主题总是离不开“这个疤一定能褪掉,你信我没错的,但是你得好好护着呀。这真不是姐姐我为了做买胡诌,小时候家里有钱,屋里放了炭炉……后来留了疤,好久好久都没下去……就是这块布料!” 成就了她的春天,唉。 “姑娘家家的,这脸皮多重要啊,这料子又不贵,你可以截一尺回去先试着,天天敷上,天天换,保你半年,这疤就没了!而且有了美丽的容颜,你那小情郎才不变心呀~” “嘿嘿嘿嘿嘿……”姜艳一直笑嘻嘻作害羞状,就是不答应买。 天知道,就在不久前,她还为了凑够全款厚着脸皮在林子里劫道,买的衣服又死贵,就算剩下钱也要紧着肚子来吃,谁来伺候这个不知道还能亮几面的脸皮。 姜艳终于顶着老板娘的强烈攻势心满意足地捧到了厚厚一叠衣服,她不放心,最后还要打开包袱悄悄翻一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瑕疵,或者其实她纯粹就是想看看,反正有瑕疵她也不见得能看出来。 然而,她才一回头,是跟老板娘道别,手上突然一轻,那么厚厚高高的一叠,转眼就在手上消失了。 她脑袋里空了一空,第一反应居然是哭。抬眼看见那衣服还在人手上,意识到是人抢走的,不是变没了,简直喜极而泣。 抬手切腕,伸爪铲脸,眨眼几回合,这才意识到对方一直没说话。 眉眼相接,原来,是你呀。 姜艳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了,无遮无拦的明澈,骁勇得似曾相识。 她之前说过,“我不长这样的”。 “阿艳么?” “是呀,你还能认出我。” 那边莺飞草乱长,这世间人行事无常,熙熙攘攘那么多人,我们是有缘的呀。 童远情不自禁跟着笑了,他试探着伸出手,他说:“你别哭。”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明天补上 第40章 第四十章 有分 姜艳脑袋里没有一眼万年这个词,可她怕了这双眼睛,恍然一悟,意识到在脸上拭泪是真真切切一只手,她笑吟吟地往后急退:“别,我没哭。童远,我没哭。” 珠泪盈睫,才要畅快一回立马被她自己笑吟吟地关了回去。有些丢人,她想,不能给童远添麻烦。 童远的眼睛是可以入画的。他舍不得地跟着看,交睫一瞬,人间来不及一场细雨湿流光,眼底早有泉水潺潺送情真。 “饿吗?”童远拉她让开个门口,也就是拉近了自己。之前从未真正交心,本也没有失而复得这种事,可是眼真真看着,不妨碍这就是失而复得的意思。 “饿。”姜艳点头,又很快一摇头,“这些衣服,你快试试。我按最好的衣料买的,之前那些都找不回来了,拿这些还你。 童远脸上的笑意渐渐退下去,他早听见了重点,她是来“还他”的,还完了呢? 老板娘早盯着俩人了,这会儿赶紧开口:“啧啧,还真是好一对有情人呢。早着好些日子,这妮儿就来订了单子,先紧着最整最好的料子给做的。花林开了,这小妮子自己都不舍得置办新衣服,先给紧着给公子拾掇,这位公子可不要辜负了女孩儿家家一片心呐……” 童远顺着老板娘的意思打发姜艳去选衣服,自己安安静静等在外面。 他眼睛一直落在那叠黑袍上,冷不丁抬眼,直直看着喜滋滋的老板娘,看得老板娘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客气地一笑,怀里取出个小物件,搁柜台上问她:“依你看,这双鞋做出来有多久了?”老板娘一愣的功夫,他又补上,“这是双新鞋,没人穿过。” 银灰的底子绣着凤回头。 老板娘拿到那只绣鞋,被童远那么客气地看着,禁不住就战战兢兢。心里知道不能说不会,也不能做假,尤其是看了绣工和布料之后,更是胆战心惊。她恭恭敬敬地回他:“这位公子,这只是一双鞋子,不似古董文物,奴家也不过是个小店老板,经手东西也不多,凡眼一看多有谬误……” “无妨。” 小老板娘的答案是,三四十年,之前他母妃乔淑仪的答案是,五十年。 老板娘的依据是布料和绣工,乔淑仪的依据是鞋底上的一对小字,“溦”——当年你那个小姑奶奶可不就叫李溦么? 按村里的辈分讲,他有个爷爷李澈,就是今上那早死的爹;他有个大爷爷李润,就是李观平的亲爷爷,宁王府里威风八面的痴呆老王爷;登基前后那阵子太乱了,死了好些人,按理说最后,他还应该有个小姑奶奶李溦,但是当时今上登基后就再没见着,许是死了吧。 当时乔淑仪神神叨叨地跟他讲:“尧和的名字其实是串辈儿的,你知道吧?你看你爷爷辈们才是傍水的,尧和这个‘沅’其实是今上盼着她那小姑姑回来团圆呢。” 当然,人独居久了就爱胡思乱想,乔淑仪向来如此才,她认为所有人都是有联系的,要不然那些因果怎么莫名其妙报应到他们身上。 *** 姜艳没换新衣服,打了个包裹背在背上,周身上下只多了个青灰色的面纱,草草裹着,像个寡言的江湖人,也像个下班的掏粪工。 她远远站在那里,看着童远有些迟疑,一时半会儿竟不想往近前走。 衣服都还了,你倒是赶紧定一定,想撞死做鬼还是想还阳。鬼的话,什么都不怕,没人管,也没谁来管;还阳的话,唉,好麻烦,没有头绪,无从准备。 “为什么傻站着?走吧。”童远过来,十分自然地牵上她的手,两人相随出门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童远不知自己牵着的是只老死的鬼,还是迷途的人,总之她还细弱地在掌心浅浅暖着,这倒是真的。 姜艳则完全无从说起自己到底算作哪一边的,只觉何其有幸,有人来领。 “童远啊,你们皇子都是做什么的?对了,刚刚怎么这么巧?”她更想问的是后半句。 “不是巧。”童远浅浅地笑了,“皇子们都顶着个‘皇’字,当然都是学着做皇帝,或者不做皇帝。至于刚刚,我在查个小案子,顺道就跟上你了,结果真是你。” “你为什么跟上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有水准,这么多人,你为什么跟上我呀,才不要一个“顺道”来敷衍。 童远低头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她整张脸都隐在面纱后,一手拉着他,一手抱着斗笠,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是通过他小心翼翼地窥视人间。她问的是个风月烂漫的问题。 童远说:“你刚才劫的那个男子以前住在柳巷,我在查他,你跟他接触,算嫌犯。” “哦~倒是凑巧得很。”她是因为知道他在柳巷的底细,新死的翠儿是他的小青梅。 也好,有缘有分的。 “当然,也因为,没见谁穷成这样,连个臭烘烘的衣服也要劫下来。”童远说着总忍不住笑,“这些日子你在哪儿?”说完心里终于渐渐沉下来。自己是窝囊的。眼睁睁看着人丢了,回来都得靠天送回来。 他还想问她的脸,可是,还是一个个慢慢来吧。 这个问题却叫她一下兴奋起来:“这些日子啊,我碰见了狄小别他们,到现在他们都没认出我呢。你猜为什么?” “因为你易了容么?”他其实想说她变了脸,然而又觉得这个表达不太对。 “不是啊。你觉得我现在想易容么?”她忽然担心起来,“他们说易容后的脸不自然,我的脸不像自己的脸么?” 她惶惶站在那里,自己也有些不放心了。她突然抽手出来去摸索自己的脸,外面的额头到捋到鬓角,再偷偷摸摸去试下巴。 易容,那得多难看啊。她其实没见过人家真正易容的人。 童远手里空落落的,意识到这话严重,实话实说:“像。要不是认识你的眼睛,我以为我们是路人。”完了不放心还补上,“就像,你从小就能长出这么一张脸,没变过。” 说完,他自己都觉的这话说得荒谬,当然之前他也没想过真的会碰见这么个荒谬也顺眼的人。 “是啊,好像小龙山的水能换脸一样。”她的眼睛忽闪亮起来,“我也觉得如果当时没死的话,大概长到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就是少了这道美艳的疤。” “你这道美艳的疤,是那天驿馆爆炸,刮的么?”童远顺着她的话音往下问,好像小时候大家互相问起对方光荣的鞭痕,她没怨他,也没理由怨他。他只是愿意心疼。 “嗯。大概是吧。”就记得当时一直一直淌血,在卫机背上糊了眼睛,后来掩上烟灰似乎堵了,再后来甩掉钟八下了水……当时以为自己是个倔强的笨鬼,想着试试能不能逼自己一把,试试那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反正真死了也不亏。 于是,以为自己倔强地死了一回,醒来发现自己活在一条渔船上,狄小别网鱼,唐盏儿熬汤,他们心地善良行侠仗义,他们不认识她。 大概是老天爷开心,一气儿管到饱,赏了她天大的运气。 别天天作啊,她想,如果师父在的话,这就叫愚蠢到自不量力。 童远拉着去哪儿就去哪儿,领着吃啥就吃啥,直到童远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溦的?”她才摇摇头,回过神来。 大梦初醒一般,她说:“你说的是李溦么?其实好久好久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真名是叫‘溦’。” 作者有话要说: 嗯,又有点短,白天补上。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挛梦(一) 师父给他自己取名劳弦,给小徒弟取名问琴,瞧瞧这些名字,全是劳动旁人,追问外物,半分自强不息的心气儿都没有。 姜艳的记忆里,师父几乎一直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就像找不到苏醒温度的蛇,偶尔动弹动弹吓吓人,更多的是温吞麻木的窝在那里,拒人千里,当然,旁人也没有想接近的心思。 除了每天往落雁阁走的那一趟,师父从来不出门,不挣吃食也不看世道。天天例行公事地擦琴,问姜艳“吃了么?”“饱了么?”“有人来么?”“出去了么?”“有没有人欺负你?”“书读了么?字写了么?”,最后总算饶了彼此“行了,玩去吧。” 姜艳早已经懂事了,知道师父曾经是个好看的人,也知道师父当爹当妈地拉巴她不容易,更知道师父每天擦琴时问询叮嘱是一种温柔,可是她就是越来越不明白该怎么跟师父相处了。 毕竟,她瞧见别家的师父不是这样的,别家的爹爹和爷爷也不这样,别人家有闹闹哄哄一堆人,不怕冷场,不怕说话,每个举措出去都会有人接着,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问题。 她不行,因为师父在躲她。 比如,爷俩对桌吃饭,师父坐下后,一定会端起碗来往侧面一让,不看她,别别扭扭伸长了筷子去夹菜,后来,除了吃饺子再没对桌吃饭这么回事儿了,师父会固执地等她吃完再上桌,这让邻家姐姐听了十分动容。 再比如,师父不洗澡,也不准她洗他的衣服,从来一到夏天,臭烘烘地出门,臭烘烘地回家,直到落雁阁专门给他放假叫他回家擦洗。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着了急地干净起来,急匆匆赶去落雁阁赔罪。 仿佛每每看到她都要十分紧张地想起男女礼教大防,然而也不全是,比如过节日和生辰,师父几乎完全把她当个娃娃看。元宵节一定要买灯,中秋节一定要做月饼,生辰一定要吃面。 每年生辰姜艳都会捧着一碗巨咸巨难吃的面,看着地上修灯笼的师父,艰难地思考人生——师父大概是只有对待成年女子和幼年女孩两个模式。 然而,就是这个“溦”字,让她明白师父还有另外一种模式,残酷。 “这双鞋,是谁给你的?”童远把那双绣鞋放到桌上,一只是驿馆爆炸后捡来的,另一只是他从落雁阁鸨妈妈那里查来的。 姜艳看着那双鞋,有些无奈地一笑,他们这些大人的事情真是烦人,当然现在她也是大人了。 当时把鞋子丢给她们,就是想,做了鬼再不理他们的事情,只是没想到鞋子自己兜了个圈走回来了。 “那东西上有诅咒!”她还记的当时师父一脸铁青地逼她把鞋子交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这双鞋是袁柳送给我的。”仿佛忽然觉得不安,又往上扯了扯面纱,“就是三年前从落雁阁上跳下来的袁柳,那个大美人,你知道么?” “我知道。”童远隐隐猜到了一些事情,关于袁柳、劳弦和问琴,估计不会是个稀罕故事,甚至忽略乔淑仪的话,这个“溦”指的是谁其实很明显。 “这个‘溦’就是她。”姜艳的眼睛盈盈闪烁,“师父喜欢她,天天去落雁阁,一身文武艺却从不闯江湖,就死心地守着。” 她是个大美人。 那天在落雁阁上,那个宁公子说“宁公子就是宁采臣,我是宁采臣,她是聂小倩,我们是阴阳相隔,又至死不渝的一对。明白么,小丫头?”,其实当时没好意思说,心底里,她一直觉得,这个宁采臣恐怕不够份。 她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第一次上落雁阁,满心满脑都是师父的叮嘱“进去不准多话,不准多看,只能点头摇头。” 冷不丁一抬眼,袁柳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站在那里,嘴巴一开一合地在跟她说着什么,映在薄暮的柔光里,一颦一笑皆是动荡。 她说呀:“小问琴,今天你及笄,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这双鞋子送给你,拿着玩儿吧。别让你师父看见,他可能会不开心。” 那时候哪还知道看鞋子,只知道,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最好看的美人了,比师父画的最满意的杜丽娘还要好看一些。 想到师父的杜丽娘,她忽然鬼使神差就问了一句:“姐姐你也唱戏么?” 袁柳无限宽容地纠正她:“不是姐姐,叫袁姑娘。”姜艳当时没明白这之间有什么差别,袁柳笑吟吟地说,“唱戏呀,之前也唱的。”反正都是假的,唱唱倦了,也就弃了,“现在咱们楼里时兴唱小曲儿,比那大折子戏来的通俗易懂呢,你听啊‘那时你我竹马小青梅,冤家对对笑流莺,怎得……’” 师父当时铁青着脸挑帘进来,一言不发地把她提了回去。 从此“竹马小青梅”这句词一直在她脑袋里转,袁柳为什么要把这词儿唱给师父听呢,她想,没准是师父早年间凭着自己一身风流骗了人家小姑娘,只是这竹马够老的。 “后来呢?”童远跟在旁边给她提词儿,想早点完成这个故事。 姜艳轻轻笑了,你也等不及呀:“后来,她跳楼死了,这个你是知道的。大概当时胤中城还有不少人去看吧。” 童远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师父早发现了我偷偷藏起的鞋子,其实也没藏,就是搁床底下压着。”但是他师父只跟十五岁的女孩子相好过,却真不会带这类半大孩子,一时半会儿没想好怎么跟她讲明白这事情的重要性。然后,那天袁柳跳楼了,“师父突然要我把鞋子给他,我偏不。” 在她及笄那天,师父突然把她带到这个女人面前,接受她的礼物。她一度固执地认为,这个酷似师父的画中人的女人,也许是她的亲娘呢,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然而这时候,师父说“她怎么可能是你母亲,她只是个不老的老妖怪”。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挛梦(二) 师父从未明说袁柳的身份,她死之前他不屑说,她死之后他没脸说。 世事奔腾如洪流,是非对错缠裹不休。她那窝囊师父,到底没挣明白,到底是谁错了。 溦儿死得艳烈,管乐活得窝囊。 他自始至终都在劳弦送音,天天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在作孽,你明明可以停下不是么,我还在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停?” “你懂什么?” 她从来都无懈可击,从来理直气壮,背叛不是背叛,焦躁不是焦躁,所有的无理取闹都是娇嗔,所有的强词夺理都是无可奈何。 “我是女人你是男人,你们老了有‘德高望重’这个词来傍身,而我老了,只有‘人老珠黄’‘朱颜辞镜’这些该死的词来哭丧!我为什么要停,反正这些东西凉了都是死物,要你来瞎操心。” 锦瑟无端五十弦,无端,无端五十弦…… 你情深,你忠贞,你至死不渝,你自己一天天地熬到白头,你真是了不起呢! 一弦一柱思华年,华年,谁不想,我也想啊,你当我天天思着念着的是你这个颤巍巍的老头子么! “那时你我竹马小青梅,冤家对对笑流莺……”她从不落下风,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每过三五年换个名头出来混,这次是名妓袁柳,上次大概是名妓曹华,上上次大概是钱圆圆。 她一直都是个美人,一直有甜声唱小青梅的资格,可以怀念,又刚好不到老不害臊。 原本没有也就罢了,天生就有又失去了,这就不行。 权势抢不到,那就不稀罕好了;情爱靠不住,一块儿扔了算了;那么,总得留点美貌给我吧。 溦儿死了。 他只木讷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在屋子里闹腾不停,从一声不吭地摆脸色,到摔摔打打地抗议,渐渐地词穷,最后敢怒不敢言,觑着他木讷地脸色越来越小心翼翼地表示愤怒,饿了两天的人几乎没气力,“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啊?” 为什么?为什么让你出去?你早该死的,你不知道么? *** “那时你我竹马小青梅”姜艳轻轻念叨着这句词,真是有情人的话,从当时两人的脸皮上来看,那这竹马可是比小青梅老了四十多岁还不止呢,“童远,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驻颜有术这么回事么?” 她这样问的时候,眼睛里闪着隐秘的兴奋,反正是旁人的事情,无亲无故,纯是猎奇:“你为什么不说话,真的有,对不对?” 她整张脸都隐在面纱后,只有眉眼露在外面,越发放心大胆地撒野,看见童远忽然沉下来的神色,心头一颤,还是做鬼方便,无恃无恐。 “我知道了,这是你们皇室的秘密对不对?”她越发天不怕地不怕,随便什么都能问,随便什么都是旁人的事情,跟她没有半分干系,“都说是真龙天子,万寿无疆。从始皇帝开始就求仙问药,世代更迭直到现在,其实早就拿到法子了……” “阿艳,把面纱摘了。”童远突然打断她,他们对坐在馄饨摊的一张小桌前,身后就是大路昭昭,人来人往,他们地交谈一直轻声细语地,此刻他的声音非常突兀,是一条命令。 她静静看着他,没动。你刚才的冷眼是给谁的? 当然是给你的。谁叫你无恃无恐,谁叫你超然物外。童远总结不出这些东西,他只觉得那层面纱碍事。 童远没多给她反应时间,上手去撕她的面纱。姜艳意外,下意识后撤,却听见身后一声轻飘飘地“四哥。” “这么巧。”是李林,“咦?这位姑娘倒是眼熟。” “是么。”童远平平地跟他对视,手顺势落到姜艳腕子上,牵起来两手捧着,明白无误地跟他讲,“这是你将来的四嫂,从南明到胤中,是我们一路出生入死把你的骨灰送回来的。” 李林瞬间皮了:“四哥,你还记仇呢!小弟这一路上不也一直护着你的么?” “一天一梦,来抢骨灰么?”北上的路上,他一度梦见李林三更来抢骨灰,每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只是例行检查,不是怕有心人给掉了包么?”李林有些理亏,其实到现在他都没搞明白这骨灰是从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好在他还活着,姜家没不明不白地搭进去。 童远不跟他废话,晾下他就走。 “哎,四哥。一个月了,难得见你这么闲,咱们好好聊聊么。”李林絮絮叨叨说着,手却抓向姜艳的肩头,“还有这新嫂子,我怎么看着也不像呢,嘿嘿,刚才……” 听见风声,姜艳才要出手反抓,童远抬腕截住,展臂错身,当当正正打掉李林的手:“刚才,她怎么了?” 李林拿着被他敲麻的腕子,腾地起了怒火:“李槐,当旁人是瞎子么?父皇派你来查这件事,自然也派人盯着你,你不要心存侥幸了!我是做兄弟地来好心提醒你!” “多谢!”童远挑眉,那又怎样? “父皇要的东西,你藏不住的!不要犯浑,这里可不是南明。” “多谢六殿下提醒,微臣不敢。”童远低头拱手,做出个标准的诚惶诚恐,“臣从来都没有藏过什么东西,不是么?” 小相公的儿子,他本人就该是被藏起来的,既然他都明明白白在人间走着,还有什么好藏的。 李林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四哥,你别这么说话。” “您让怎么说臣就怎么说。” 姜艳跟在边上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皇帝家的儿子都是这样的哇~ 李林被他一个见外堵得说不出话,童远逮着机会,拉上姜艳就走。 忽听劲风破空,姜艳想都没想,顺手抄了只碗反手去格,忽觉手上劲力一歪,童远直接带了她的手借巧,半道让开了。 眼前银虹一落,寒意擦着鼻梁削下去,童远把她往怀里一带,堪堪躲过了这一剑。 对方剑招来得又狠又快,涨潮一般汹涌袭来,招招凌厉,身姿飘逸,辗转腾挪间带着不可一世地骄纵,招式不加收收敛,剑身嗡鸣带响,眼前除了剑花只一个白色的残影。 是卫机,姜艳听到了他的讥笑。 姜艳每次出手都被童远半路截下,开始还不忿,后来发现自己这样,童远相当于一个人对付俩,频频挂彩,老实了。 “四哥,你放开她,我帮不上你,但是她拖累你啊。”李林没想到这时候又掺和进来个外人,见是卫机,索性直接把大家一起拉出来溜溜吧,嘬口一吹,远近立马赶来了搜查队的人,“看你们的了。” 搜查队是从李林手底下拨过去的,临时由童远带着。眼见这架势,直接快刀斩乱麻,上麻醉网。 麻醉网是浸了迷药的挂刀网,短刀上也有迷药,迷药浸入伤口起作用,刀可以直接致昏迷,凡是被它刮上了,少不了麻烦。 李林趁着两边一撤,赶紧把他们分开。童远横刀立刃,及时封住了姜艳伸出去地手。 “呦,有靠山了啊~”远远隔着一张网,卫机抱剑而立,语气里满是讥讽。 姜艳站在童远身边没说话,他不让。 “卫公子,你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吧。”李林才不管规矩,他只想往外引,“说吧,来势汹汹所为何事?” “叫她把面纱摘了,跟我走。” “不行。”童远声音平板,扬手扔给他一个纸包,“想知道消息,三天后去蛇尾峰。现在,不要碍事。” 卫机接住了,没动。如果童远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里面一定是姜敏的东西。只是三天后的消息哪里有现成的筹码方便,略一掂量,还能拼一把,他想,除了童远其他不足畏惧。 就这时候,童远一把拉下了姜艳的面纱。 姜艳脑袋里一懵,瞪眼看他,第一反应是打回去,第二才想把面纱拉回去。 童远勉强一笑:“等一会儿。” 卫机认不出来,这张脸平平无奇的的脸,除了那道疤,最大的特点就是叫人说不出特点。 随便哪个女孩子都能长这么个不太出色的脸。 许是易容呢。 “卫机?”姜青川到了,身后带着一队人,姜家解禁,却丢了两位小姐,正找呢。见两边对峙,青川立马反应过来,“是不是你把敏敏藏了。” 姜家解禁后,青川听双儿说,那个卫公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阿艳。而他根本连鸡毛都没给过,笑话,他就算把事情交给官家交给阿艳,都不可能给个不知底细想到外人。 “姜少爷就不关心关心府上的二小姐么?”说着话把目光引到童远那边。卫机观察着青川的反应,没反应。 卫机跑了。 *** 童远仔细地看着姜艳的脸,姜艳就也看着他,两人没说话。过了会儿,童远试图把面纱给她戴回去,姜艳躲开了。 “不戴也好,我能看见你。” 姜艳没作声,她知道童远做得很有道理,不让她出手是怕她被认出来,让她露脸是打消对方的念头。可是她矫情的神经没反应过来,脸上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这算什么呢?反正她是有些不开心。自从开始跟他讲师父的事情她就觉得了,不,应该是李溦的事,这是个让彼此都不开心的话题,后面这些不愉快,只是陪衬。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挛梦(三) 李林在边上站着有些不尴不尬,他是不信童远这么快能跟另一个姑娘走这么近,然而这么干看又看不出来这姑娘哪造了假。 他直觉如果这次抓不住,就没有下次了,不管童远什么态度,都必须得把她截下来。 李林瞄着严肃立正的搜查队,还没想出个好由头,忽见一队人齐刷刷地转身四散,竟是要撤退。 “哎?”李林一扭脸,正瞧见童远阴沉地看着他,“不是……四哥,怎么这就散了啊?” “你有问题?”童远站在原地不动,“或者六殿下想亲自查?你可以直接接手这案子,去问父皇,我没意见。” “哎,四哥你别这么说话,你看你还叫着父皇呢,总这么说话不别扭么?”李林打手势没让搜查队的人走,但童远已经领头往外走了。 “哎,四哥别生气啊。”李林有些讨好地跟上去,点头哈腰赔不是,“小弟我自小长在外头,不懂规矩,说话不讲究,刚才是得罪了你和未来嫂嫂了……” 呸,去你个嫂嫂! 童远是拉着姜艳一起走的,他有意把姜艳护着,叫她走在前面。看上去童远是一脸冷漠,气得冷如冰山,而姜艳听见,童远在喘。 就姜艳抬眼看他的时候,赶巧看见李林拍过来的手,上面隐约闪着一星寒芒。 “干什么呐你!”姜艳一扯童远,往外扒头,抬手就去打李林。 “姑娘我怎么了?我就是……”李林没机会了,姜艳这里一开腔他根本插不上话。 “你怎么了?你说话不干不净!手上不清不楚!你说你刚才干什么了?”其实她也没经验,就知道街坊里那些人骂架都求快狠猛,不准停,不管说的啥首先要气势汹汹,吸引观众,壮大气势,“喂!各位大哥哥们你们刚才可瞪着眼睛看得清楚,他是不是拿刀要砍人?” 然而并没有人来给她壮大气势,因为她看见的那些骂架都是小街坊对小街坊,或者小街坊对小衙役,而现在,她面前的是一队阴沉沉的搜查队,是正儿八经的官方大统,本就是听从李林指挥的,不可能来给她帮腔,旁人更不敢来帮腔。馄饨摊子都暗挫挫地收了。 姜艳觉得自己有些蠢。 她悄悄问童远:“你还好么?我感觉他要害你。” 童远强笑:“我还好。他不敢。”然而话音刚落,“呛啷——”一声,童远手上一轻,姜艳抡着童远的刀没头没脑就上去了。 童远看着空空的刀鞘,若有所思,从没有人从他手上拔刀借刀。 “你还有完没完了?”姜艳的刀是泼妇式的,没招没式,蒙头耍狠,“欺负人是不是?” 你自己来,最好不过了。 李林一使眼色,搜查队立马围上来,然而他们不知底细,到底觑着童远的神色,没敢围攻。 这架打的,真是半点儿悬念都没有。姜艳招式匆忙,步伐都是乱的,抡着大刀胡乱砍,三两下就被李林别住了。 姜艳笑了笑:“哎,你们要找的是个武功高强的高人吧,我这可不是装,这点儿斤两都叫你看了,让我们走吧。” 这才到哪儿啊。李林的剑贴地一刮,金石相擦,发出刺耳的尖鸣,搜查队知道这是必须叫他们呢,也顾不得童远的脸色了,一哄而上。就在这一瞬间的混乱里,李林一招回风流雪,抹上姜艳的脖子。 就不信你还装得下去。 童远原也以为她是装的,可是姜艳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凭空一激灵,动作快过大脑,一个铲地扫腿,他带着姜艳一起砸到地上,十分狼狈地躲过了那一记杀招。 有人没收住,一脚踩到童远腿弯,不及惊骇,被童远钳着足踝抡出一圈,清场了。 童远紧抓着姜艳的手,看着李林,没说话。 李林忽然怯了。 童远一直很瘦,很瘦很瘦,简直有了形销骨立的意思,眉眼嶙峋,没有表情的时候,颧骨会突兀地往外戳出来。十几年来他一直这样,以至于他几乎忘了,父皇曾说“阿槐是你们中最好看的,你们谁都比不上。” “你们谁都比不上。”当然不只是样子,还有他的身份,他那人人议论,又只敢议论的身份。 如果是他死在这里,恐怕就不像自己那么简单了,假死一回都得自己出来才能知道人没死,真有人趁着他假死的时候把他抹了也不奇怪。 李林在童远的逼视下往后退了一步,童远往前一步,黑沉沉的眸子紧盯着他,一刻不松。 李林又退了一步,童远往前一步,沉重的刀锋擦着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李林才要说话,童远突然扬手,寒光一闪,刀锋破空插|进地面,震颤嗡鸣:“让开。” 其实,他提不动刀了。 *** 到了驿馆,有人来接引,童远一直在这里留了房间。当时,伤一见好他就辞了聂筠荺,将军府和安明王府都不是他待的地方。 童远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姜艳点点头,等童远走,童远没走。姜艳推门,进去,关门,默数三个数,再推门出来。童远正捋着墙转身,见她出来,勉强一笑,努力睁了睁眼,还是合上了。 姜艳撑着童远,有个小伙计要来帮忙,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没让。一路艰难地把童远拖进门,进门就撑不住了,跟童远一起颓到地上。 童远无知无觉地躺地上,姜艳趴他近前,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该叫郎中。 郎中察了下,童远背上有伤口裂了,失血,敷上药,包包就好,然而失血又不够多,看症状是沾染了迷药。郎中说着就要泼碗水上去,姜艳给拦下了。 小伙计帮着,给童远翻身,上药包扎,不甚明白为什么不能先把人叫醒。 忙活半天,临了,姜艳忽然叫住那郎中:“大夫,您是常驻在这馆子里么?”上次也见过呢。 “是啊。姑娘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地尽管来楼下找我,梁某的门诊开在东边的大间,三春阁。”这个姓梁的老郎中和蔼地笑笑,走了。 姜艳不再想他,回头去看童远。 童远他,还在昏迷。 姜艳守在床头上,看了会儿,既而趴到床头,凑近了使劲看。 童远新换的寝衣雪白雪白的,从被头那儿微微露着,可能会冷,姜艳想,伸手给他把被头往上拉了拉。 童远阖着眼,有长长的睫毛戳出来。都说双眼皮好看,童远大概是双眼皮,是么?她不确定了,伸手想去掀开看看,伸到半道,嗯,不大好。自己把手捉回来。 捉回来又不甘心,才一会儿,又伸出一根手指头,试探着去戳戳童远的脸,怎么这么瘦,几乎全是皮。 这么想着,又把人家的被头掀下去,戳戳,童远的两只肩膀也瘦得硌人,又戳戳,忽然觉得活人的气息透过棉布,似乎能看见一样,是温软的形状。 生前死后多少年,从没跟什么人这么亲近过,姜艳觉得,嗯,挺好,贪恋地吸一口人气——突然自己炸起来,飞快地把被子给盖上,退远了些,两手托腮,看着安静的童远,兴奋莫名。 她能听见自己开心的呼吸。 刚才,刚才的刚才,童远他救了我呢。刚才的刚才之前,童远他认出了我,哈哈。在这之间,我们牵牵手,好多次,嘿嘿。他还说什么……未来的嫂嫂,这个称呼挺难听的,姜艳想,早知道呀他也喜欢我。 谁要小心翼翼地当人去,做鬼不好么? 童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姜艳眯了眼睛,就吻了上去,她没看见,童远急惶惶地才睁眼又自己闭上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挛梦(四) 两张脸间不盈寸。姜艳小心翼翼地把唇吻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童远。良久,嗯,其实挺久,久到童远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继续装下去。 忽然,鼻端嗅到一阵幽微的香,童远心头一跳,睁眼正对上姜艳急惶惶的一双眼。 “这,怎么不喘气了……” 她是在他脖子上切脉。 四目相对,一时间,俩人同时哑了。 童远觉得这样不行,清清嗓音,试着弯了弯眉眼,算是笑了一下。 姜艳面上原是空空的,两只眼睛开始犹疑地轻微转动,目中盈盈有闪光,忽然捂脸,转了过去。 童远轻声喊她:“阿艳。” 姜艳固执地背对着他,过了会儿,童远攒了力气又喊她一声。 姜艳她,背对着童远,在无声地大笑,笑得得意洋洋,瑟瑟发抖。 童远觉得有些丢人,怎么装个睡都忘了气息。 “咦?你怎么自己醒了?不是中了迷药么?”姜艳终于像个正常人一样记起了他。 当然是因为一些严苛针对性训练,集中精力要醒来还是能醒一醒的。童远无奈地笑笑:“先来点儿水行么?” 姜艳反应过来,手头抓到一只茶壶,就手淋了帕子往童远脸上抹,童远阖上眼睛让她擦。先是额头,后是眉眼,再是脸颊,她忽然停下不动了,看着童远苏醒的眉目怔怔发呆。 童远别过眼睛笑了笑问她“这是怎么了”,姜艳见他笑得不自然,眼角和脸颊出来一堆褶,满脸的笑纹无处安放,可是她依然觉得,这份嶙峋当得起一个神清骨秀。 她记得神清骨秀绝对不是用来说这一脸褶的,然而她也绝对不是说这一脸褶,至于到底在说什么,她认为这是自己固执坚守在心底的一个词不达意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去哪儿?”童远冷不防她站起来就走,伸手一抓没抓着。 “你等着,我去洗脸!” 童远目送她急匆匆离开,自己撑起来,拎过那只茶壶,自己灌一半,才要兜头浇脑袋上,姜艳又回来了。 她急匆匆走着,手上拿了条巾帕边走边擦,有潮湿温润的气息扑过来,还真是去洗了个脸。 走到近前,姜艳把他手上的茶壶夺下来,凑近了坐下,拨拉开脸上糊住的一绺头发,呵手贴眼又拿开,两只眸子灼灼地看着他。 她问:“童远你看,我这样,够不够好看?” 两扇眼睫飞快地忽闪一合,仿佛两只隐秘的蝴蝶,悄悄地振翅欲飞。 童远有些躲闪,半天问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洗过的脸庞是清透的,下巴上那道疤从正面看,只能看见个尖细的尾巴,红殷殷地纹在腮上,缀着清爽的五官,像一种别致的妆容。 “洗了个脸呀。之前以防万一,还是稍微修过的。”锁匠钟八说他一生为两手手艺所累,还真是两手手艺,除了开锁,他还会易容。从李观平的手里出来,半刻钟都用不了。从小龙山出来的月数天里,姜艳还是爱答不理地收了他一些好处的,比如,把这张脸画得平平无奇。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姜艳坚持问他,“你就说,我现在这样,够不够好看?” 童远没说话。 “好吧好吧。你就说‘好看’行不行?” 童远点了点头:“好看。” “哦。”姜艳觉得不好玩了,不过也还是开心的,她凑得更近了些,问下一个问题,“你还喜欢我吗?” 童远实在不习惯她这炸锅踹门一样的方式:“阿艳你怎么突然这样……” “我知道你将来可能还会喜欢好些姑娘,但是我就问你现在,还喜欢我吗?”姜艳梗着脖子,骄傲地不可一世,“你就说‘喜欢’。” 童远点点头:“喜欢。” 以后,现在怎么知道以后?童远安静地看着她,隐约猜到了她的主意。 姜艳问出第三个问题:“今天,就今天晚上,我把自己嫁给你,我自荐枕席,行不行?” 童远终究还是呆了呆。 “你就说‘行’。”她灼灼闪烁的眼睛是一种清醒的蛊惑。 “行。”说完,童远笑了,“这是交代遗愿么?” “嘿嘿嘿嘿嘿嘿嘿”姜艳点点头,笑了好久,满脑子冒泡泡,把自己的害羞都笑出来了,她说,“我去拿枕席,哦,不是,我去拿吃的。” *** 童远自己笑笑也就不笑了,她不信两人能相安无事地好好活下去,其实她根本也没这么想过。 不管是人鬼殊途那套鬼话,还是父皇他们搞的那套追捕,在她那里,都是躲不开打不过的天意。 其实,不过是人心,咱们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童远歇了歇,披衣出去找她,然而一开门,正赶上她侧着身子倚门要进来。 姜艳手上端了只小炭盆,上面支着个锅,锅上盖着盖儿,正噗噗地冒气。 “你出来做什么?”姜艳诧异地看他一眼,也没怎么放心上,支使童远把火垫子铺桌上,赶紧张罗着开吃,“我看你淌了好些血,以形补形嘛,呐,猪血,嗯,还有猪肉。”说着自己又从口袋里摸出仨鸡蛋,“还有这个,待会儿吃够了,来几个荷包的玩玩。” 童远半天没说话。他以为,其实也不是那么确切地以为,就是想着她这交代了遗愿,大概就该悄悄默默去作妖了,没准儿定个大红嫁衣回来,能不能天黑前回来都不好说。 “怎么了?”姜艳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你是不是被我吓着了,我只说自荐枕席,以后你该娶媳妇,哦,我是说你以后的王妃什么的,该怎么娶就怎么娶的。 他越不说话,姜艳越是觉得自己好像错了:“嗯,你别这么严肃,你们男子三妻四妾地很容易啦,不愁把最喜欢的那个错过去,但是我怕呀,我可能就只碰见一个你了,哎,你笑笑行不行,你这样我说不下去呀童远。” 童远就笑了笑,突然伸手把她捞怀里,紧紧拥着,两团鲜活的人气能镇魂安神。 姜艳不再说话了。 童远轻柔地抚上她的后脑,后面的话大概在他脑袋里跑了两三遍,他试着条分缕析地搞明白,最后还是跟她讲:“阿艳,你先把自己当个人行不行?” 姜艳一下没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说:“不知道你是怎么化鬼的,但是你得明白,如果你去当鬼,自己跑了,我一个人最后都是白忙活。” 他小心地捧着她的脸,目光温柔,让她恍惚以为自己是个珍宝。 “我们可以一起好好做一对男女。你得信我,其实活下来并不难,只要不是天要灭你,其它的,都很简单。” 姜艳的脸呆在他手上,没说话。 “或者,你就想,我们是一起还阳。”童远能真真切切看进人心底,“阴间不一定是在地下的。” “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话要说,作者只有粉红泡泡。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挛梦(五) 吃饭就吃饭,俩人都不咋说话,主要是刚从那么正经巴拉的话题上回来,都有些懵懵的。 又吃肉又喝汤,俩人都默默吃得很欢实,吃到中间,姜艳开始打荷包蛋,于是,终于有了一个值当地说话的小问题。隔着蒸腾的热气,姜艳说:“你是病号,我让着你,头两个给你,剩下一个是我的。” “嗯。”童远点点头,顺口问了句,“为什么要拿三个,四只鸡蛋每人俩不更好么?” “嗯,不好啊,那样我就没机会表现了。”呸,她剩下那几个钱只够仨了。 她先头短短的一顿,童远一下就明白了:“你,之前,是靠什么过的?” “嗯,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姜艳其实挺愿意跟他讲这个,毕竟难得能耐一回,“你是问生前还是死后?各个阶段都不一样的。” “都问。” “生前跟着师父,主要是靠师父活,当然也会偷偷摸摸自己找点活计,只是有一丢丢不好说。”嘴上说着不好说,她人已经在那儿乐颠颠儿地等着问了。 “慢慢说。”童远早不记得有多久没这样面对面听人闲扯了,最近一次似乎还在乔淑仪那里,只是她近年来脑子不大好使,神经质起来,话开始重样,没之前精彩。 姜艳一看见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整个人都燃了,眼珠一转,改主意了:“不行,你快点吃,吃完告诉我,咱们怎么还阳,我巴望着跟你双宿双飞呢,说不出来你就是骗我,我不信哄的。” 吃肉喝汤,熏得脸上会发光,一眼看过去,她这是兴致勃勃进了邪教,要开天辟地了。 童远失笑:“你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被骗么?” “欸~你当然不会啦,赶紧说。”隔着袅袅蒸气,姜艳的两只眼睛闪出了星星。 “先把饭吃了,待会儿悄悄告诉你。” 还阳,按照一般故事里还阳的步骤,童远给出了一般简单地三步走:死去——活来——照太阳。 “现在我们只差一步,站到太阳底下去。”童远说话的时候,姜艳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隔得很近,童远环着她的肩膀,一条凳子上,揽镜对照。 方寸之间,呼吸相闻,她根本不敢动,生怕自己随便说了什么不合拍的,打碎了这场暧昧。 两张人脸朦胧在镜面上,她听见他说:“事实上,他们既不认识你,也不认识鬼,我们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站出去,看他们的笑话。” 童远说的没错,不论卫机还是那个铁面,他们从来都不过是吓吓人,目前为止,除了斗奸耍狠,连张治鬼的符都没有,他们自己都不确定鬼长什么样。再者说回她自己,其实若是当时她自己不说,又有谁真的能怎么着她呢? “你猜猜看,这案子父皇为什么交给我?”童远眼睛里有转瞬即逝的寒气。 姜艳找回神志,有摸有样地想了想:“大概因为你在阴阳间混过,术业有专攻?” “阴阳间只是个自诩替天行道的民间组织,阴间索命,阳间正道,阴间挑事,阳间收尾。其实不管索命还是正道,都是钻大律的空子,朝廷也只是拿他们处理一些面上不好动手的人罢了。”童远随手把镜子合上,“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竟,去阴阳间不是他授意的。” “咦,你当初去阴阳间是为了做什么?”那镜子一合上姜艳才算真把心神收了回来,刚才一直被里头的一双人撩拨地心魂荡漾,“先头听你说曾是阴阳间的人,听名字看样子,我甚至都觉的你是专门学了本事来接我的,哈哈!哈!” “也许,真是呢。要不是在那里学了本事,我怕是等不到今天。” “你是专门去学本事的?” 童远点头:“当时想法很简单,学了能耐,保保家,父皇需要就去卫卫国。”其实他是觉得母妃太不容易,天天叫她忍受自己的存在,有些过意不去。当然更主要的是,他想给自己堂堂正正挣个一席之地。 童远继续让她猜。 “因为你听话么?”姜艳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童远,甚至从没问过他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他跟他的皇帝爹爹是什么样的,因为在这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认认真真跟童远考虑还阳的事情。 “好好做一对男女”,怎么可能呢。他是个皇子,只这一个“皇”字就打消了她往后想的念头了,他们家人太多了,除了那一圈宫墙围着的还有三山六水那么多,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文人墨客们想到的帝王家的句子,一念就头疼。有这功夫好好投胎不行么? 真勾勾搭搭在一起,也不过是想,好容易来世上走一遭,露水情缘地睡一宿,过过瘾就行了嘛,一只穿墙破壁都不会的鬼,谁要跟你过日子。 几句话下来,姜艳觉得自己没资格睡童远。 “想什么呢?专心一点,我们是在努力求生啊,阿艳?” “嗯?”她显然是沉迷羞愧无法自拔了,“我在想,我应该赚够了嫁妆,打听好你的为人,再来这里跟你讨论当人的事情。当人好麻烦……” 童远情不自禁就笑了,大概是赶巧了互相顺眼吧,看着对方就想笑:“你,还记得你今晚,要自荐枕席么?” “我,我记得啊。”姜艳一手抓住他胳膊,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等等,我刚才要说啥来着?” “嗯,大概是……” “你别打岔。”她实在是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了,可是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自荐枕席,“啊对了,我想问的是,你刚刚不是叫我猜今上为什么派你来查这件案子么,我还没猜对呢是吧? 但是我现在还没明白,他叫你查的是什么?是我么?还是之前李溦坠楼的?或者是什么别的?他想查什么?” 他想查什么? 童远先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下来,脸色有些沉,他从怀里取出一支小小的卷轴,在桌上打开。 薄暮冥冥,房间里已经早早掌灯,烛火跃跃照在纸上,照了个古旧的盛装美人。她正作着个身段,头面华美,妆容浓酽,两根水袖袅袅坠着,将泼未泼,眼望晴空,整个姿态羞涩新鲜,带着些不明不白的希冀。 空纸上线条单薄的一个人像,平白就把良辰美景一起画进去了。因为那人在做戏,是个戏子。 “这是我的父亲。” “不对。”说完,她忽然觉得自己否决得好没道理,还是心虚地把后面的话讲完,“这上面写着个‘溦’呢。这个美人……难道不是李溦么?” “那时候旦角还是男子扮得多。”童远把画卷了,“其实我也曾怀疑过,可是父皇见过我父亲,他说,这是就是他。 这个‘溦’字是说,画是李溦画的。李溦好歹是个公主,女戏子未免降得太过,父皇不会允许的。”其实到了落雁阁就是妓子,他不过是不允许他们同台搭戏。 姜艳脑袋里有些乱:“你父亲,嗯,你父皇?早年间那些八卦是真的?” “嗯。那么早的八卦你也听过,不容易。”童远点点头,十分郑重跟她讲,“我只是个挂名的四殿下,我想,这就是他把这件案子交给我的原因。” 姜艳一时半会儿有些没明白透这之间有什么干系:“嗯就是说,因为你不是他的亲儿子,所以就叫你来查这些乱七八糟虚无缥缈的东西?” “对。”童远想起乔淑仪的话,“因为我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而李溦和没名字的李相公也是早不存在的人。 所以最后真查出什么东西,也可以轻轻抹了,不过是,需要父皇狠狠心罢了。” “那,怎么办?”姜艳脑袋里忽然被塞了这么一堆东西,想半天,最后只得出个结论,“我们跑吧?” 童远看着她久久没说话,姜艳有些闷,都这样了,难道不该跑么?反正按书里那些故事的走向,只要是查秘密,最后查不查得出来,总是要死的,死人才最保密嘛。想到这里姜艳忽然一顿: “咦?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死了也会像我一样,所以大着胆子不怕死啊?” “不是。”他是想,之前怎么就没想着跑呢,“只是觉得跑了没意思。” *** 姜艳把童远稳在屋里,自己颠颠儿去送锅碗,回来的时候,在两个屋门之间犹豫不决。 这时候童远突然从里边打开了房门,温和地看着她:“你回来啦,我不多待了。今天说了这么多,都累了,早睡吧。” 说完他就往外走,既而走到了姜艳近前,接着推门进去,见她不走,就笑笑跟她挥手:“明天见。” 姜艳什么都没说,扭头进了自己房间,关门,原地站了半天,看着自己扭曲的影子在墙上突突地跳,既而听见自己的心口也在突突地跳。 不能怂,她想,睡不睡得到在此一举。 姜艳对这自己的床愣了半天,掀了掀褥子,下面是一张粗苇编的大席子。自荐枕席是这么玩的么?这个天儿睡席子,太傻了。 一刻钟后,姜艳肩上扛着床被子,手上抱着个枕头,敲响了童远的门。 “童远,你在么?为什么不开灯?”其实她就是随口一问,脑子里糊着呢,自己咳了一声,“那,我进去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嗯,只会聊天的一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节日 然而,她伸手一推,没推开,两扇门死死合着。 “童远?”下意识问这一声,立时觉得不对,童远何曾这样没缘由地晾着她。她的手原本扒在门缝上,才要拿开,忽觉手上一黏,隐约有腥气,门外借光,殷殷晕开,是血。 姜艳抬脚踹门,一下没踹开,有人顶着。她绕到侧面,踢窗进去,然而一下又没踢开。忽然想起,自己借来的本事几乎和血淌光了。 姜艳定定神,撤后几步,助跑加速,哐啷啷,连人带窗撞进房间,同时远处一声锐响撕裂夜空—— 她摔在地上的瞬间,天上绽开一朵硕大的线穿牡丹,光耀无双。接着,铺天盖地地爆响,寂静的夜空整个被掀开,烟花绚烂,满城辉煌。 胤中城民被这无端的欢庆炸懵了,家家户户往外探头,老幼|男女都来看花,孩子们脸上带着懵懂的喜色,再不肯回屋睡觉。 “不是初一不是十五,这是谁家在放花呐?” “可说呢,怎么之前也没听着信儿?” “不过这花是真好啊!线穿牡丹个个灿,飞天十响真十响!” “嗯!好气派,好排场!单这一家几乎就放出了咱们整个胤中元月半的架势啊!” “那是自然。看这方位,八成也就安明王府了,毕竟那将军府都没人了,剩下个孤女估计也没心思整这个。” “话不能这么说吧,聂承平谋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他闺女能活到现在也就亏了是个闺女。没听人说么,这叫皇恩浩荡。小妮子这是戴罪活着呢,给她一百个胆,那小丫头也不敢这么折腾!” 重重宫墙内,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久久望天,不肯收回。这会儿说不上悲喜,还在麻木,直到最初那朵线穿牡丹在心里也谢了,她才了悟般轻叹一声。 乔淑仪不喜欢看烟花,从南明到胤中,一路上,她甚至渐渐恨透了烟花。他们攻城略地,他们正义无匹,每过一座城池,都要人们放一个满天绚烂,做出普天欢庆天道所归的样子。那时候,她在一旁跟着,一点点明白自己的欢兴鼓舞真的只是陪衬,越来越不值钱。 而现在,她迟缓地爬回榻上,枕着满窗绚烂,暗暗道一声:“孩子,别了。” 姜艳烦透了这些震天响的动静,可是也依赖这些声响,它们让她觉得,这真的只是个梦而已。 梦碎了有什么要紧,反正指望落空是常有的事,可是—— “童远,童远,你看看我,先别睡。”姜艳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慌,不过是血,又不是没见过,自己还淌过呢。 然而童远跟她不一样,她的是细水长流,而童远,是一汩汩地往外淌,背后的伤口,怎么也堵不住。短短一会儿,漆黑的袍子随便一把,都是满手血。 童远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脸庞自然仰着,眼睛空空望着黑暗,没有焦点。 窗外铺天盖地的欢腾,窗内惶急至极的绝望。 当时,姜艳从窗户里撞进来,正赶上童远从门上滑下来,借着廊上灯光,眼见两扇门中间被他擦出宽宽一条血痕。童远甚至连个表情都做不了,就睁着眼睛睡了。 姜艳强制自己镇静,骗他也骗自己:“这都是小事,我也经常淌血,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你等我。”血止不住,人扛不动,她得下去找大夫。 她捋着楼梯飞快地往下奔,霎时间,脑子里呼啦啦被拥挤的消息挤了个满满当当—— 那郎中姓梁,有间药房叫三春阁……抬眼看路,不准踩空……也许是那郎中捣的鬼,前面进来的是什么人?不管了。为什么没人啊! 楼下药房是空的,这时候她才意识到整个驿馆静的很,从她刚才求救就一直没人理! 姜艳回头上楼,拔足飞奔。 大厅里有黑影飞快地窜进,个个形如鬼魅,飘忽即逝。她没管,不论要发生什么,都得先把童远抢出来。黑影们也不管她,看上去一个个都忙得很,只有一个跟她齐头并进。 姜艳知道有人跟着她,也知道自己打不过,只尽心尽力踩着之前勉强练习的轻功步法。手无寸铁,可是她不能露怯。      她心无旁骛地样子和身法对黑影起到了一定的迷惑作用,那人怀疑这是个自己人。      就要到了,她想,根本就不该出来。 就在她飞身跃起的瞬间,斜刺里突然蹿出一道银光,叮当一声脆响,堪堪打偏了一柄削到她耳畔的长刀。      姜艳一个空翻,勉强在地上站稳,然而下一刻,一抬眼,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童远依旧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只是,胸口插着一杆长剑,鲜血横流,剑柄还在兀自震颤。      外面铺天盖地的欢腾猛然又掀了一个□□,蹿空竹齐声欢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庆祝。      皇城养心殿。      今上在窗前站了有一会儿了,老太监在边上候着,小心翼翼觑着脸色,半句不敢多言。      忽然,今上开口唤了他一声,声音是家常的,听不出没有半分生气,当然也听不出旁的,他问:“今儿是十九么?”      “是。”      “叫李林领人盯紧安明王府,一个人也别放出来,看看他能闹出个什么花儿来。”    三月十九,童远的生辰,今上正式拥有李肃的日子。 “他这是提醒朕呢,真是难为他。”我们的节日,要你一个外人来瞎操心。   姜艳对所有人都是无差别攻击。她本就没学好功夫,更别说控制,所有招式都似是而非顺着残存的记忆来,怎么狠怎么走。      刀来夺刀,力来打力,攀手拧脖颈,铲腿扫路障。      这时候谁在近前都碍眼。      然而她实在没什么真本事,要不是这位飞刀男帮衬着,别说空手夺刀,她自己早死几回了。      然而,这位飞刀男恐怕会错了意,见她往门口奔,当她跟自己一样是走一道不回头,抢窗进夺门逃呢。      中途每次拍她都被她回手削腕,这会儿见她抢到门边,对着个尸体唧唧歪歪不走,实在够了。     “行了,你还上瘾了。”      他一开口,姜艳就不动了。这人的声音简直天生就只有一个嘲讽模式。      卫机。      卫机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认出了他,卫机不再说话,提刀预备,提防黑影,也提防她的嘴,如有必要,杀之即可。      反正人又不是我要的。      姜艳背对童远,跟所有人阴沉对视。     突然,不远处一声巨响,整个夜空被闪亮了半边。硝烟被熊熊烈火推上半空,懵懂的喜庆戛然而止。      安明王府好像,真的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听说完结要预告,那就预一个吧,大概就在这两三天。就酱,完毕,退下。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生死 姜艳从不乏与众为敌的气势,但也从来没这个本事。与恼怒仇视比起来,她十分想回头,起码得摸摸这张脸是不是童远的,尽管她也不懂,可她不信。 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对面所有人都是黑黢黢一团,姜艳双刀交到左手,后退一步,一只脚踩进童远摊开的手臂里,插在童远胸口的剑柄就在手侧。 姜艳突然对着黑影轻轻笑了,脸色温和,是示弱是抱歉,转眼,她利落地抬手,把那柄剑拽了出来,有温热的鲜血飞溅出来,扑湿她半只脚。 “你们人呀,就是太着急,容我看他一眼可好?”一室昏暗,她的两只眸子反着灼灼的光,像某种蛊惑人心的魅。 不过也只是像罢了。 姜艳回头,众刀齐上。她专注看人的姿态显得毫无防备,柔弱异常,突如其来的深情款款好像真的一样。 趁着众人一瞬间的怔愣,卫机再次抢人,成了。 两人跃窗而出的瞬间,平地一声雷,驿馆炸了。 *** 昏暗的养心殿里,老皇帝黑着脸,压了半天,还是不能忍,抬脚踹翻条几,叮铃哐啷一通响,把门口报信儿的唬住了。 “说。” “安明王一家老少十六口,全未幸免。拼接到部分女眷的尸首,手足有被捆绑的痕迹,是有计划的自爆。” “驿馆呢?” “是臧朔余孽在碰头。”说是,当时他们刚囤了炸药,还没来得及埋点,发现少了一半,不等这边动手清理,他们内部就开始封口了,“鹰司抢到了证据和叛徒。” “谁?” “聂氏孤女,聂筠荺。” 老皇帝不耐烦地一挑眉:“接着说。”今上行伍出身,这会儿火大,更受不得旁人半点儿磨唧。 “当时驿馆爆炸,暗卫在那里发现了四殿下。” 老皇帝拧着眉毛赏他一问:“他在那儿干什么?” 那人猛地扑在地上,长跪稽首:“回陛下,四殿下,没了。” 老皇帝没出声,他战战兢兢往外补:“暗卫拼死抢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想是四殿下无意撞见了他们,鹰司不知道四殿下也在,救援不力,罪该万死……” 老皇帝晃晃脑袋觉得不真实,怎么一个晚上,一个两个地都跑了呢。 *** 事情总是惊人的相似。一个月前,也是这地方,也是差不多的几个人,爆炸,趁乱抢人,真是半点儿新意也没有。可是这次,童远不在。 小龙山里蛇尾峰上,夜风湿凉,群山寂寂。 姜艳看着手腕脚腕上一圈镣铐,有些迷茫,当真是又凉又沉。卫机就在边上坐着,他不说话,一直在看月亮,他在等人。 姜艳犹豫了很久,抬抬手腕,弄出些动静来,问他:“他为什么找上你?找上你妹妹?” 这个“他”其实姜艳心里有数,八成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铁面没跑了。至于他为什么能在这儿装神弄鬼,这得问英明神武的今上,为什么会执着于李溦的挛梦枕。 “你知道那是我妹妹呀。”卫机这算第一次不带嘲讽地跟她说话,“是我找上了他,就因为他找上了我妹妹。”他说“我妹妹”的时候,脸上无限自豪无限温柔。 姜艳是猜的,她脑子不好使,对旁人的关系却敏锐得很,因为她除了师父没有旁的亲人,从小就一直揣摩人家旁人亲人之间怎么处。 “我只能猜测,他通过什么手段算到了能叫醒挛梦枕人,先头是聂筠荺,后来是敏敏。至于你,是明摆着的不对头。”其实卫机现在看姜艳,心情很复杂,因为这张脸他根本不认识,他根本是从童远认出了姜艳。 “哦。挛梦枕啊。”姜艳对这个不感兴趣,她也懒得再满天绕圈子,说童远死了,她是不信。不过要说再使什么法子逃出去或者干什么旁的,她也懒。 这会儿对童远,就跟对那个传说中的枕头一样,知道是有的,就是做不到牵肠挂肚。反正她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梦,童远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从借尸还魂开始她就没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活着,好像一直在到处窜,有个叫童远的人和和气气领着,过了些好看的日子,尝了好些甜头,现在童远被老天爷收回去了,那这场梦就到头了。 那就算了吧。 “上次你说你是‘专门管这个的’,你是说你多少知道点儿神神鬼鬼的事,对么?”姜艳也没指望他回答,接着就问,“这个东西叫阴符,做什么用的,你跟我讲讲。”      她把小臂亮出来,缠在上面的红痕比上次更浅,十分尖细,十分浅淡,甚至源头一样的殷红刻痕都要消失了。      卫机奇怪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照你的说法,我不过是‘他’的一个比较靠谱的样本,至于挛梦枕在哪儿,怎么叫醒,都是很唬人的事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家拿去祭天了,他们这些神神叨叨的人喜欢搞这个。”这么说话的时候,姜艳她是一脸温吞的无所谓,到底是个孤鬼,“你就当死前给我解解闷行不行。反正总不会是什么远古图腾天降神力逆天改命……”      “这是个蛊。”卫机觉得如果自己不答话,她会自己无休无止地叨叨下去,看上去她根本也不在乎什么答案,“生死蛊的死蛊,也有人管种蛊后留下的印叫阴符。”      姜艳找到事做了,疲累地支起眼皮听着,死蛊,她想,听名字就不吉利。      “其实死蛊没用,生蛊才有用。这东西是雌雄一对,专门给讨债仙人准备的。生蛊种进去,可以帮忙蒙上仙人的眼睛,说是这样仙人找不到路出来,就讨不完债,就会一直留在人间。”      “别讲故事,就说这讨债仙人是怎么成仙的吧。”姜艳小时候其实听说过讨债的说法,只是小时候每次自己生病,师父提起来都说讨债鬼,她刚听到讨债仙人还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仙人就是不留凡俗,在南明,人们管失血而死的孩子叫讨债仙人,他们活够了上一世的债就把凡俗的腥血淌出来,清清白白地成仙。”      姜艳脑子里忽然飞快地一闪,她觉得很重要,可是一下没抓住。      卫机说:“那次你失血,姜大小姐曾经怀疑过你是个债务沉重的讨债仙人,这么多年一直没讨完债,稳稳当当活到而今。可是你自己好的有惊无险,看来不是。”      他说的是姜艳刚还魂,去姜家的第一晚。      “至于这个蛊,是后来我查的。一直以为你自己知道。”      “我手上的是死蛊,死蛊能做什么?”      “生死蛊,相互伴生,死蛊养在另一个活体身上,只要这个活体不死,死蛊就不死,生蛊也就不死,于是讨债仙人就不升仙。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制造的同生共死,还挺有那么点儿意思的?”      “嗯。”姜艳点点头“觉得在身上种虫子挺吓人。”      她忽然明白刚才想到的是什么了。一直没明白童远怎么就忽然来势汹汹地开始淌血,会不会,他是个讨债仙人,当时伤口裂了,刚好就赶上债讨完了?      嗐,真是倒霉。      姜艳问他:“那阴符变浅说明什么?”      “不知道。这个从没见过。阴符自始至终是跟着活体的,从来只有活体死了,阴符变深,跟着活体加速腐败。变浅这个,没有先例。      不过凡事都有个缘生意转,保不齐你中间坠崖那次,死了一会儿,骗了死蛊,把它诓死了。”卫机忽然皱皱眉头,“你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易容?临死也戴着一张假脸?”      姜艳看着他没接茬,循着路子往下问:“如果死蛊死了,生蛊会接着死么?”      “《玄机录》上说,生死周期超不过三个月,也就是说死蛊死后,一季之内,生蛊必死。不过说真的,这东西除了你这儿,我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了。”直说第一次见行不行。      姜艳的脸色忽然无限郑重:“《玄机录》是写在琴上的,还是刻在笛上的?”      “你不应该先好奇,怎么找找这个同生共死的讨债仙么?”      “我自己知道。”      懒得管生死不过是因为有鬼这个退路,没有生的门路。 而现在,两边都没有。脸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自己的,本尊姜艳已经死了,她的蛊都慢慢淌出去了,而她自己已经活了。童远没了,好像没了生的门路,可是她不信,再者,什么时候起,她要靠着旁人活了,做鬼可以这样,当人,再这样就太丢人了。 童远说,你得先把自己当个人。 可说呢,这次好像真的是个人了,人家的生死蛊,便宜她活一回。 师父说,万物皆自然,万事不足怪,吧啦吧啦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事儿,只能说老天赏脸。 姜艳十分开心,九十分狂喜,看到穿黑袍子的铁面从那边直接两相,简直想大笑三声,哈!哈!哈!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还阳 群山苍茫,夜影绰绰,一个黑影提着灯笼禹禹独行。 姜艳轻飘飘地站起来,身上镣铐叮当乱响:“你猜他把你妹妹藏哪儿了?”她偏了头,声音轻悄地出来,像耳语,“要我看,就在那儿。” “哪儿?”卫机才问出这一句,眼前人形一晃,他不耐地抬手,钳住了姜艳的胳膊,“何必呢?你又跑不掉。” “跑什么,跟我来。” 她的本意似乎也不是跑,凭卫机钳着她的胳膊,只一心一意往前走。 姜艳身上的镣铐在黑暗中有节奏地叮当响,拖带着地上的石子,听得时间一久甚至会犯困。 “你看,他是一个人来的。”她似乎以为自己是轻声细语,可是在寂静的山岭里,一传传很远。 卫机有些怀疑她是真傻:“别傻了,这里面埋伏的可是禁军,保不齐我们会一齐死在这里。” 姜艳猛回头,诡异地笑了一下:“你看见埋伏了?” 卫机之所以忌惮铁面,一来是因为《玄机录》。他师承管乐弦歌,只弦歌一个拿把破琴叨叨也就罢了,再加上管乐就不行。 在他心里,白衣飘飘的管乐师父是阴阳间里最骚包纯情的一个,尽管听说他后来劈了笛子为红颜,但是“不论生死,护卫玄机”这是他的名头,莫说他还多少懂一点,就算他半点儿也不懂,记住这些早被忘了的老不正经是他日子的一部分。而铁面张口倒背《玄机录》,他只能忌惮。 二来是因为当今圣上。铁面是带着一角虎符的人,官方正统,不论何时,独武不敌兵。前几次接触,每次都有禁军在深山里若隐若现地埋伏着,他们的事情上不得台面,但是有台面撑着。他不是姜艳这种蠢鬼,他得护着自己也得护着敏敏。 卫机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这些优势,但是这山里似乎,真的没有旁人。 这时,他听见姜艳轻悄悄的声音:“他在梦游呢,老皇帝不管他了。” “什么?” 卫机不清楚,但是姜艳知道。她可是跟钟八喝过茶的人。这是个十分苦情的故事,他儿子是变态。 钟晏亭他从小就站不起来,长到十几岁才能正经站着走,但是脸好看,十分好看。长得好看又有点弱,会读书还会思考,难免就有些自恋。 钟晏亭觉得溜门撬锁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这种神仙一样的人干的,只有易容勉强还能接受,于是只学了一门,学的很好。 后来钟八陪着儿子进京赶考,考完等放榜。住进了驿馆,钟八在这边溜门撬锁筹盘缠,钟晏亭,哦不这时候他叫钟柳,就窝在房间读书打发日子,刚好读到甄宓和曹植的故事,有这么一段“妾身本托心于君,然不能如愿,此枕是我陪嫁之物,今在君王之手,愿荐枕席。”,他忽然间就豁然开朗,想到胤中赫赫有名的挛梦枕,也不知道这聪明人是怎么想的,他要重游故地,去落雁阁看看那些披着挛梦枕传说的女人们。 嗯,赶巧他撞见了一个通晓大燕皇室所有隐秘野史的女人,聊得很投缘。他是神经病人欢乐多,李溦是久旱逢甘霖,多少年没人搭理这些陈年旧事了,二来一去就勾搭上了。至于后来,怎么就冒出来一个深情款款的冒牌货,这只能问钟晏亭了。 随手拉了个落榜书生,就拉了个偷偷愿做柳梦梅的人。 钟晏亭勉强才能站立,根本不能习武,这会儿自己出来只能是像钟八说得那样,他在梦游。 钟八是被钟晏亭关起来的,他那好儿子热衷一切不正常的事情,越是云山雾绕越是痴迷不悔,因为不懂可以称之为玄,这种玄的东西大家都不懂,于是大家谁都不能来给他排名。 小龙山是胤中最玄的地方,于是他迷这里,做梦梦游总来这儿,时不时地拉着他那不争气的锁匠爹爹出来遛一遛吹吹风。 为什么钟八能知道那么多暗道通风口?因为他儿子喜欢自己出来挖洞,说是拿着铁锹在底下挖掘的时候有回归原始,魂魄分离,遁入阴阳的玄妙。嗐,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 当时钟八跟她讲的时候,她是万分懒得听,因为钟八讲故事从来不顾及听众,滥用修辞,还喜欢苦情巴拉地在她跟前哭,跟师父的话本子直接没法比。 眼下看来,真是,老天捂眼,专门给她开道呢。 “哎,卫机,待会儿如果你妹妹还活着,你就放了我行不行?”她一直叮叮当当往前走,卫机差点儿没意识到她是在跟自己讲话。 “什么意思?”他的重点在前头,“我妹妹会怎么样?” “跟你说不明白,他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人,你妹妹没准被他当挛梦神女供着,但是也有可能,就被他圈在哪个通风口里,欣赏她挛梦求生呢。不过你也不要太着急,反正你自己也找不着,等我吧。”她叮叮当当往前走,自己在那儿絮叨着其实也有些神经。卫机不跟她计较,只紧盯着那盏暗里明明灭灭的灯火。 姜艳其实在安慰自己,从落雁阁的聂小倩和宁采臣,到李溦和钟晏亭,再到那个偷偷冒充柳梦梅的替死鬼,最后再到挛梦枕,她其实知道好些事情,可是没有一件真真切切跟神鬼有关,所有一切都在说一个运气。 如果够快,她想,会不会,童远根本就没走远。 又是下半月的下半夜,终于,清风一飒,云破月白,蜿蜒的一条山路上,两相遭逢。 耳畔叮当声响一停,卫机警觉起来,铁面越来越近,他黑洞洞的五官隐在兜帽里,平白的隐秘又危险。 姜艳站定了不动,铁面走到她近前,一步远,姜艳伸手,接过了他手上的铁锹。一瞬间,卫机以为是自己被他俩联合骗了。铁面在前面走,姜艳跟在后面,她身上镣铐叮当乱响的声音终于惊动了他,铁面回头,姜艳拿铁锹劈头拍他脑门上…… 还真是,梦游啊。 卫机锁了铁面,先摘面具,跟死去的钟晏亭一模样的一张脸,再问话,他神神叨叨不理他只看着姜艳问挛梦枕。 姜艳不理他,让卫机给钟晏亭找爸爸:“你问他没用,依我看姜三小姐如果在他手上一定是被他关牢里的。你得去找他爸爸给你开锁,不要问我那大牢在哪儿,我不认路。我现在完成任务了,把我放了吧。” “我凭什么信你,我怎么确定这个弱鸡铁面是不是真的?跟何况我根本没见到敏敏。” “那是你的事情。”姜艳说完招呼不打,抬手猛击钟晏亭的喉管,虽然她的内功本事漏得差不多了,只一个招式使出来还是很唬人的。 眼见着这一下敲下去,喉结上的碎片就可以把这人憋死。 “姑娘你留情啊!”钟八可算是出来了,心疼的呦。 “呐,钥匙来了,我走了。” *** 四月十六,夜。落雁阁搞一天一度的大庆,中间大台子上有一男一女在唱戏。 女的长长的头发一身白,怀里抱着个琵琶,坐在地上不起来。男的高高的身量一身黑,手上提个灯笼往她脸上照。 台子底下正是一阵繁弦急管地催。 “隔这么远干什么呀?这一男一女是要干啥?她们落雁阁这是要从良么?怎么这新戏,人穿这么多,叫人看啥?” “唉,你耐心一点啦,说这是咱们花姑娘写得戏,那小娘子有味儿得很,这戏么想必差不了。 再者有的看就不错了,你没见当时六皇子假死的时候,全城都不准响,这回得亏只是个淮安王,还给你留了个落雁阁呢。” “哎?可说呢,为什么又是单留一个落雁阁?” 恰是管乐一停,那抱着琵琶的白衣女颤巍巍地唱出了第一句词儿:“公子,你也是鬼么?” 好! 一个皱巴巴的老头儿,坐得远远地,毫不尴尬地冲着这边叫了个好,完了还要没完没了的拍拍巴掌,表示十分欣赏。 他这股子欣赏的姿态叫阁子里的食色男女们很不待见他,不过看他上了年纪,可怜他许久没见过大艳大欲,也就不寒碜他了。 再者这戏后边儿的确好了些,好歹两人总算开始牵牵小手,大家喜欢。还没怎么听清唱词儿,这俩人开始扔了琵琶和灯笼,换了凉快的衣裳,妓子官爷和原配,情情爱爱分分合,二来一去总算到了才子佳人睡大觉的地方,外面打雷了。 这个闷雷来的突然,人们听不清唱词,有人关窗,就这眨眼间,那老头儿伶俐地跳窗跑了。 整个胤中都被乌云盖着,没有月亮。落雁阁底下,昏黄的灯火诡谲摇曳,暗红的条帆在闷雷下安静翻浪。 小老头儿开始急惶惶地地摘假发扯胡子,见前面那人开始走动,越发惶急,因为隔得远,不知道他是在往近了走,还是往远了去。 后来他发现只要自己不动,对方就不动,他就站定了,远远地冲着那人喊:“喂——你站那儿干什么?不怕雷劈么?” 那人突然就动了,这回看得清楚,是往近了走,哦,是跑。 “你干什么不说话呀?”姜艳抓着假发,胸如擂鼓,笑嘻嘻地不敢动。 天上忽然劈了一道闪,接着滚过一道雷,那张嶙峋的脸在白光里现形。 “嘿嘿,你真的回来了?” 童远张开手臂护着她往回赶:“进去再说,下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有些急躁了,等开天辟地完回来补个圆满。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烛火 姜艳看着童远,怎么也挪不开眼。 天上又滚过一个雷,有零星雨滴落下来,坠毁了。 雨水激凉。 姜艳合了合眼,意识到自己在跟着他后退,瞬间醒悟,自己身后是落雁阁,一个妓|院。 当初遭逢,借着鬼的名义,胡乱闹腾也就罢了,而现在不行,因为她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个人了。 姜艳固执地抵着童远的胳膊,僵着兴高采烈一张脸:“不,不进去。”她只觉得这会儿脑子转得十分慢,欢喜和卑贱把整个人堵得死死的,“我是说,我,我进去拿伞,你在这里等着,好不好?” 他的眼睛躲闪,眸中星子一闪即逝。 童远没再坚持,姜艳松了手,童远一言不发地收回胳膊。 他瘦骨嶙峋,皮肉滚烫。 闷风又起,有雨丝蒙到童远头上,姜艳踮起脚拿手去给他挡。四目相对,姜艳忽觉自己殷勤过头,手缩回来:“嗯,我马上回来。” 童远看着姜艳飞快转身进去,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十分温柔地拿右手拢了拢左手袖口。 风是闷绵的,满天云雷将泻未泻,蒙蒙雨丝细细地往外脱线,天地间是岌岌可危的安宁。 忽然,“童远!” 姜艳这一声喊得突然,童远抬头看她,檐角挡着看不见,他往外撤开一步,看见姜艳扒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晦暗的灯影下,惶急愤怒恍惚间有些狰狞。 童远当即明白,弯了眉眼对她笑笑:“我在。” 然而,声气低,他自己都没听见,就在风雨里散了。 不过这对姜艳来说已经够了,她有些讪讪地缩回去。 一转眼,姜艳飞快地拎着两把大伞出来,塞给童远一把,她是开心的,只是脸上爽朗得刻意。她率先撑开伞,一脚踩进黑暗:“那,我们走吧。” “嗯。”童远跟上。 俩人一前一后走着,宽宽的街道从头到尾只有他俩。出去没几步,天上一个响雷,得了号令,大雨倾盆而下,瓢泼肆虐。 两只伞面挺在那里,像是雨中枯荷,人是孔窍通透的藕,无人踩踏,就任凭自己木讷无衷地在泥塘里烂了。 姜艳只一怔,僵着脖颈不敢回头:“我家不远,咱们快些,很快就到了。”没听到童远的回应,她兀自擎着伞加快了脚步,雨水贱湿了半截衣裤,脚步湿黏,身魂凄冷。 她是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童远。 戏文里的小姐才貌双全,还要有个矜贵自傲的爹爹抬高身价;故事里的还魂女鬼风情万种,还要有段凄艳哀绝的当年情;而她之前种种,都披着鬼皮,算不得数的。 更何况,之前那……根本就是个蹩脚的戏子,唱着人家的戏词,借着人家的勇敢,没轻没重地做了个飞上枝头的梦,自娱自乐过过瘾罢了。 真拿这个当久别重逢,情深义重,人家童远跟你搭戏,会笑话你的。 她脑子里满天乱跑地给自己加戏,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总算能正儿八经想人事。 雨声太大,姜艳想确定童远在哪儿,笑吟吟地回头,正撞进童远瘦骨嶙峋地怀里。 童远一手撑她肩膀上,另一只手一探接过了她的伞,低伏在她耳边,飞快地说:“我们快些,雨太大了。” 有雨水顺着童远的发丝沥下来,滴到她后脖子上。姜艳看他,看见他迷蒙轻颤的睫毛,一根一根挡着两只璀璨的眼睛。 他在笑:“别看了,我们快些,雨真的太大了。” 是,雨太大了。然而姜艳依旧觉两人挤一把伞没有一人一把效果好,不过她很快明白,童远他一个人大概根本撑不住一把伞,他一直在抖。 她居然后知后觉这么久,才意识到童远他当时也是“死”了的。 很大可能,他现在是带着伤的,或者,病了。 姜艳很羞愧,这就是,人家大老远来看你,而你只想着自己好不好看。 很快,走到一条小巷口,巷口有大柳树,黑漆漆的雨夜里,像个蓬头乱发的水鬼。 柳巷里黑漆漆的,往里走,居然有一家亮着烛火。姜艳没看见一样径直过去,把童远引进了斜对门那家。 “这是我的新住处。”姜艳给童远拿了干净的衣服,是师父留下的,见童远只是看着她并不换,想了想又去给他拿了毛巾,“我去熬汤,说是淋了雨要喝姜汤。” “嗯。”童远点点头,手拉着她,不让走。 姜艳也就安静地看着他,不自禁地笑笑,有些尴尬:“你想说什么吗?” “没,没有。”童远也自己笑笑,“只是,还没好好看看你,怕是假的。” “哦。”姜艳跟着笑,脸上有些僵,“我是真的,没有易容,天生平平无奇一张脸。” 童远一怔,不知道怎么回她这句话,于是还是说原来想的话:“阿艳,我很想你。” 姜艳点点头:“嗯,我也想。”想了想,觉得按常理,应该问一些问题,于是问他,“你去哪儿了?” 外面风雨大作,云雷又起。 “你假死,是学李林么?” 天上霹雳一闪,外面妖魔现形。 “你现在,还好么?” 她问得直白,又一脸躲闪,是不确定自己现在问这些够不够格,然而又忍不住往下问,而且问起来还话多,关不住:“我也不是很明白你们这些人之间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说四殿下已经死了,那么,你现在是失败了还是成功了,你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么?为什么回来了?我还以为……” 问题太多了,童远笑笑,展臂把她拥进怀里,渐渐抱实了,满心满怀地温暖。 姜艳听到他的心跳,迟疑地拿胳膊环住他,半晌,心落实了。 其实,大家都跋涉了很远,只是她在这一个地方逡巡,而他在其他地方求生。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这么个人了,不过草民见不着皇子是正常的,不论你死没死。 童远的确病着,这会儿一阵冷一阵热,怀里抱着姜艳就再不想撒手。 他脑袋烧得迷糊,就这么一会儿,耳边响起了鸟叫。 姜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听见了吗?” “哦,那是阿燕。” “……” 童远有些犹豫,他不想这么早说这个,不过面上还是自然的。 他把袖口伸到面前,手上一松,一个小东西往外探了一下,又缩回去。童远笑了笑,把它托出来,捧在掌上。 是只小燕子。 小嘴是蜡黄的,一伸一缩地探着脑袋,嗅着潮湿的空气,又嗅着他的袖口。 “你捉的?” “嗯。” 沉默。 童远脸上木木的,他不想说这个,然而除了这个,他又没想到应该说什么。这超出了他的预期,毕竟,之前他们之间从不会面临这种情况,姜艳她一个人就可以把所有安静填满。 现在,她也很沉默,脸上表情不知该怎么摆,呆愣愣地看着那只鸟,许是觉得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她脸上古怪地笑了一下:“长得挺好看的,你管它叫阿燕?” 姜艳的声音有些突兀,大概惊到了它,小燕子扑闪着翅膀往起一飞,飞起不过一尺,又落了回去,孱弱的翅膀炸着,有些狼狈。 它身上拴着一截绳子,另一端拴在童远腕上。 “嗯,没有想名字,当时你不在,觉得这么喊挺亲切。” 姜艳等着他往后说,他却没话了。 “你那么宝贝它,还拴着它。” 这本是个感慨大于疑问的感叹句,然而他却立刻被这句话推到了一个选择与放弃的位置上。 怎么就那么宝贝它?不过是一只鸟,姑娘看着喜欢,不应该送给她么? 那就送给她吧,送给她,你回来不就是为了来看看她然后去死么?一只鸟能让你多活几天?把命拴在一只鸟身上不是很可笑么? 童远被脑袋里的声音催着,迟疑着,真的伸手去解腕上的绳结。 “你干什么?”姜艳却一下子炸了,“别别别,我才不会帮你养从外面找来的阿燕呢,你给我我就掐死它,你信不信? 我跟你讲啊,我现在能跟它和平共处地一起看着你已经是很有教养了,别指望我会跟那些大家闺秀们一样,受了委屈还陪笑脸。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很喜欢你啊,嗐,一定是讲过的。 所以你一个月前假死甩了我,现在又带一只阿燕来见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是不喜欢这个的。别看它只是一只鸟,但是在我这儿,它跟那个漂亮的聂筠荺是一样的,我不喜欢,我说喜欢是给你面子。我根本不愿意看见你在我面前喜欢别的东西超过你的命,和我。”姜艳笑吟吟地把他安在椅子上,“怎么样?我的即兴发挥是不是很厉害,它们戏文里的唱词好像都是这样的,秀才就算养只猫,那夫人都怕是只妖精来勾引她的官人。它们落雁阁最近流行这个,哈哈。” 姜艳突然住嘴,她本是看出了童远有难处,想解围,却没想到自己居然不争气地提到了落雁阁。 不过既然说了出来,她忽然也不是那么在意了,倒是故意停了停,笑吟吟地瞥眼去看他。 反正她就是个普通人,鸳鸯刀没练好,总靠打劫交房租风险有点大,还是跟落雁阁合作的好,枪手怎么了,左不过是卖悲欢,反正老子有才,练练手而已,跟谁合作不行? 这会儿她早忘了童远病着,需要换洗,需要驱寒,需要姜汤,需要一切温柔暖心的东西,她只想着她自己,甚至笑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恶心的笑。 外面雨声里,门被叩响了三次,她没听见,或者说她骗自己没听见,她在仔细观察童远的反应。 然而童远避开了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拎起伞:“我去开门。” 柳巷里排水不好,两侧房屋门槛勉强地挑起来,拦着水,地上积了水层,夜雨叮咚,在上面打泡泡。 雨声把其它声音都盖住了,巷子里有一种奇异的静寂,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两窗烛火在潮湿的黑暗里灼灼惑人。 一个是姜艳临时的住处,一个是她的斜对门,那是她和师父之前的住处。 第50章 第五十章 窝藏 姜艳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她眼角冷冷地挑上去,声音出来自己都意识到这冷傲不合时宜,然而她管不了它们,只瞪眼看他,“你知道外面是谁?” 童远脑子里糊得很,看看她,又看看抓着自己胳膊的手,醒悟过来,笑了:“哦,我不知道。”说完也没跟谁商量,抬手就把屋里的灯盖灭了。 里外一片漆黑。 “童远?” “嘘——” 童远在她唇上竖了根手指头,姜艳噤声,不只因为这个手势,还有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 她与童远之间一直不乏亲密的举动,然而那都是以前。现在不行,因为她不是艳鬼,也不是千金小姐。 但是,这不妨碍她从以前的好处里往外偷。 姜艳顺从地跟着童远走,摸着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抓在手里的臂膀是实的。 绵密的雨声里突然夹进两声巨响,从院门那里来,带得门环哐啷啷震个不停。 “别怕。”童远突然出声安慰她,姜艳想说“我没怕”,然而童远煞有介事地变拉着为环着,拥着她亲密无间地往前走,黑暗里呼吸相闻,姜艳她,忽然不想破坏气氛。 “小心脚下。”童远的声音沉稳又轻悄,让人听出“呵护”在声音里的形状。 其实童远根本不清楚所谓“小心脚下”小心的是什么,而且这是姜艳的住处,她比他更清楚这屋子的布置,他这么说,只是因为他想说,情不自禁就想把学来的那些讨好放在这里试一试。 时间紧迫,恩爱趁早。 摸到床沿,姜艳意识到,合着小心翼翼走半天,他就是想把她从中间的大桌子引到床边坐下。她自己觉着有些好笑,又不知道该不该笑,就默默坐下不说话。 这时候,外面门上又是两声巨响。 姜艳悄悄问他:“这会不会把我院门砸坏了?” “可能会。”童远没坐下,屋里黑,姜艳只能看见他直不楞登的一个影子杵在那儿,刚要搜肠刮肚地说点儿什么,眼前隐约一亮,一团微弱的冷光被童远从袖子里捧出来。 这……是夜明珠么? 姜艳这么想着,童远就捧着那团光凑过来,那的确是个珠子,童远拉起姜艳的手,把珠子放她掌心里,合着手包住,刚好把那团光包严实了。 童远的手很烫,他慢慢撤了手,轻声讲:“这是块萤石,白天晒晒太阳或者泡泡热水,晚上就会发光。” 姜艳的手微张着,莹白的冷光蓬出来,隐约照见彼此两张惨白的脸。 “它的光弱,外面有人也看不见。”童远说着话有些试探地,在姜艳身边坐下来,黑暗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说话了。” 不怕被人瞧见光进来打扰,还可以看着彼此。 姜艳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好腻歪,抬眼去看童远,正撞上他那双含着星星的眼睛。 姜艳忘了自己应该说什么,这时候院门上又是一声响,童远笑了:“我们不管他。”他伸手拂开姜艳眼角的碎发,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来,“跟我讲讲你吧,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啊?”这时候院门上又是一声巨响,却又脆的很,响了一下戛然而止,没有门环拖泥带水地哐啷震响,一时间,仿佛整个夜里只剩下绵密的雨声。姜艳还是不放心,十分煞风景地问了句,“外面的,是不是把门卸了?” 童远轻声安慰她:“卸了也不要紧,明天我去装上。” 姜艳当然不是问这个:“他们现在会不会进来,万一咱们打不过他们怎么办?”姜艳觉得,随便谁来他们都打不过,童远病着,而她更是只有耍狠的花架子。 童远只说:“不会的。” “为什么?”这种时候,姜艳才不信一个病秧子,但是“哦!他们怕你?你很厉害设了个局什么的的?” 听说他们王孙贵族都是在机谋里泡大的,虽然童远说他不是正经皇子,但是他的确是在皇家长大的,大概这也是人家玩的一个局呢。 “不是。”童远低头,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他们只是嫌麻烦。” 哦,嫌麻烦啊~那如果他们不嫌麻烦呢?如果他们就是来找你的呢? 姜艳没有问,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扫兴了,于是她建议:“我们跑吧?” “好主意。”童远觉得自己这么没头没尾地窝在这里,也是挺没劲的,又没本事,又搞不了气氛,“然后出去被人堵个正着,直接灭口。” “嘿嘿,你说得对。”姜艳觉得自己有些混乱,“以前在我们这儿,外面有动静我们也是不出去的,只是以前从没有人来砸我家门。” 外面好像忽然消停了,好半晌没听见门响,雨声也越来越大,黑暗里两人对面坐着,姜艳都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太小。 然而出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面子,姜艳并没有问第二遍,转而直接拽过了床上一条毯子给童远披上。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把自己想像得无限温柔又成熟,声音也放得轻缓又懂事,像那些久经沧桑的大人们。 话题回到前面:“童远,你之前去哪儿了?” 童远苦笑:“你明知道,我之前去死了。” “那,怎么又回来了?”姜艳没有笑,手收回来的途中蹭到了童远的脖颈,湿凉湿凉的,说不清是出的汗还是淋的雨,“不如你先把衣服换了吧,反正现在黑,我不看。” 其实她是想,好歹休整一下,待会儿再出问题要跑也好跑,总好过这样一直湿淋淋的。 她还想着去梁上小篮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食给他垫垫,这样挨到天亮也不会饿,或者待会儿真有人进来打架,也好有力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童远虽然病着,但真功夫总比她一个重生剽窃的强。 姜艳忽然意识到童远一直在看她,萤石光弱,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下意识地拿萤石往他脸上凑了凑,那捧莹白的冷光刚照见他的笑眼。 童远突然出手,擒住她的两只手腕,他两只嶙峋的手铁钳一样,攥得她腕骨生疼。 有那么一瞬间,姜艳以为他是要害她,心里又不肯信,只这一迟疑,她还没抬起的腿也被他蹩住了。她清透的眸子里,有疑惑,柔情,和刀光。 “你……” 姜艳的话没问完,童远十分熟练地顺势一带,把她圈在怀里一起倒伏到床上。多么明显,从开始咱们就一直在心无旁骛地往床上走,不是么? 童远整个人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怀抱嶙峋也滚烫。 先是一个清浅的吻印在额上,姜艳僵在那里,眼睛惶惑地不知道往哪里看。她手上还握着那团莹白的光,映着童远的脸,像个惨白的无常。 她看见童远轻轻地弯了弯眉眼,笑了,情不自禁就也跟着笑。 童远一只手把她两只腕子钳在头顶,腾出一只,温柔地抚上她的眉骨和脸颊,从下巴上滑下来,有不易察觉地颤抖。 姜艳早听不见旁的声音,蒙头转向地看着他,看眉眼,看口唇,跟着他闭上眼睛,跟着他屏住呼吸,承接他的唇吻,一动也不敢动,脑袋里一卡一顿地放了一串鞭,一些合不合时宜的念头就这样被她迟钝笨拙地一路炸了下去。 在她想到这样僵着下去大概会把自己憋死的时候,忽然觉得颈上一凉,她看见童远看着她,在笑,眉眼里似乎带着些羞涩,他说:“我其实想,杀了你。” “啊。”姜艳一时没能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盯着童远唇角的血滴看了半天才醒悟,“啊?” “因为,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赴黄泉。你明白么?”童远这么说着,袖口的小燕子自己钻了出来,孱弱的翅膀扑棱着,扫到了姜艳的额角。 “啊是。”姜艳看着他,觉得自己脑袋转得太慢了,隐约间竟然浮出了一个词,色*诱。 恍惚间记起,这血滴是自己的,抬手看袖口,有浅浅的血印被雨水晕开。四月十六,又是虫尸和血外渗的时候。 “但是,刚刚发现,你不配。”他轻轻吐出这个词,耐心地看着姜艳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 自己想是一回事,被别人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这人是童远。 心里的沮丧和羞耻很快就变成愤怒,冷冰冰地筑起堡垒,架起大炮。 童远松了手,轻轻松松就在床边站了个玉树临风,他瘦骨嶙峋地病着,那也是有病梅雅致的讲究。然而,他说她不配。 姜艳仰卧在床上轻轻笑了一下,她手里拿着萤石,懒洋洋地冲他摆了摆,莹白的冷光晃来晃去,非常晃眼:“所以,这个小玩意儿,爷是赏给奴了吧?” 童远冷冷地看着,没有应她。 姜艳利落地从床上翻下来,走他身边,拍了他的肩膀一把:“行了,别这么小气,若是我真的也去落雁阁,不比他们当红的花姑娘差,一块萤石而已,我留个念想。” 她轻飘飘地从他近前走过去,其实屋子里很空,根本不需要“当心脚下”。 她走过去几步,心里酸得很,又不甘心真地生气,她觉得自己每次生气最后都会沦为一个词,幼稚。于是她就笑吟吟地讲:“等四爷死了,奴家偏要去给爷烧纸,爷啊,那时候您也拦不住奴家。” 她顿了顿,觉得这时候哽咽很丢人,因为哭得没立场,缓缓放出这口气,又慢慢接上,“当然还要多谢四爷给台阶,奴家惜命,本也当不起同生共死的佳话。” 可不是么,连这档子非死不可的缘由都不配知道呢。 姜艳这么想着,莫名就把自己的气给捋顺了。 姜艳突然往床边一探手,近在咫尺的屋门上一声巨响,电光火石间,姜艳横刀一挡,偏锋一转,刚好卸掉迎面刺来的一剑。 “又是你?”来人半截铁面具捂着下半截脸,声气极不耐烦,“别废话,把人交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卖力地爬向完结(奋斗脸)!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不死 风湿雨冷,来人提剑而立,身上的血腥气激得姜艳一个寒颤。 姜艳看不清他的脸,却听出了他的声音,卫机。 她下意识一跨步,想把童远藏在后面,伸手一挡才意识到不对,屋里很黑,恰恰是她这个动作越发暴露了童远,手上还攥着块萤石,正巧明明白白把人给照了出来。 这时候想收手,她又觉得蠢,抬头去看童远,童远正在看她。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童远突然一抬手,往她持刀的手上一搭,劫刀入手,带她错步旋身,“叮、当”两声脆响,挡落了两柄飞刀。 姜艳站定,正对上童远带着些笑意的眼睛,不待她理清,童远转开了眼,看向门口,声音里还带着笑的余波:“怎么样?有么?” 卫机正从内间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若不是受了伤,他本可以借这个空档搜完一遍,神鬼不知地消失。不过现在,没那么好命了。 卫机没想到能在这里撞见童远,更或者说他没想到童远还活着。眼下他要考虑的问题不只是追人这么简单了。他认识童远,而当朝四殿下早已入土为安,现在他应该提防童远起意灭口。 卫机斜靠门上,拖着长剑,堵着门,有些痞气地笑笑:“没有。您在这儿,怎么敢有?”雨水顺着面具往下淌,他声音出来有些喘,“算我倒霉!” 童远不多话:“好走不送。” 卫机撑剑起身,走得不稳当。卫机刚把脚挪出门口,童远就抬脚踹上了门。 房门兀在震颤,一夜冷雨都被童远这一脚关在了外面。 屋里一片漆黑,也不知道卫机是不是真的走远了,除去外面雨声,四下忽然静的很。 姜艳的脖子很僵,她觉得该说些什么:“你”她被自己突兀的声音吓到了,顿了顿才接上,“你不问他是来找谁的?”说完觉得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心里木登登的,没有立场。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黑暗里,童远的声音是笑着的,“你困吗?你先睡,我在这里守着。” “我不困,童远”姜艳想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态度,一抬眼,又临时给这个句子画了个句号,把后面的话都默默吞了回去。 问什么?凡事都讲个棋逢对手,如果问了不是自己揭短露怯么。 屋里漆黑一片,姜艳模模糊糊只知道童远在自己近前,是个高高瘦瘦的形状,她就看着那个模糊的形状,脑子里忙乱不堪地开始捋道这一切。 从童远出现开始,到他踹门为止,往后延伸到他现在为什么不说话也不动弹,他站在那里是做什么?是不是觉得她不机灵,实在不配共处一室,享受这么一屋子暧昧? 冷不丁的,姜艳手上一烫,是童远拉起她的手。他掌心又干又烫,她想,这是一双生病的手。 姜艳那两只手就一动不动地凭他握着,心里头咕嘟咕嘟冒泡泡,看样子是要开锅。 姜艳看着自己的手,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有萤石,就把手往上抬了,两双手就这么捧着一团冷光,懵懂地一起往上,冷不防,照亮了两张惊慌失措的脸。 冷光里,童远来不及错开眼睛,也便不再错开眼睛,仓促地笑了下:“阿艳。” “嗯。”姜艳看着他,下意识地点头应他。 莹白的冷光把姜艳的脸映得死白,有一道指宽的血痕从她额角划下来,殷殷蜿蜒,描过鬓角和腮缘,恍惚间她是初见时那个爱恨无忌的女鬼。 童远看不了这双眼睛,抽手出来,顺手把那颗脑袋按到自己怀里。无论如何也并不该那样说话,他想,无论如何也不该。 他们之间从来时间紧迫,从初遇到每个仓促的重逢和分离,一直都在模仿故事里的人物演绎自己的欢喜,技巧生疏,又狼狈不堪,每每应该互诉衷肠,总觉得好笑,双方都怀疑,这恐怕不是真的吧。 然而,这些生疏是相认的记号,言语表达不好,但是可以看见诚意,终究是,被孤单的对方迷住了。 有时候言语是负累,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怎么容许误会。 那么一句“你不配”,多蹩脚啊童远。 姜艳听到童远胸口的心跳,自己的心也是雀跃的。 外面只有雨声潺潺,天地人都被埋在奇异的静寂里。 童远突然悄声问她:“你听到了么?” 姜艳点点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刚要说听见了,忽然意识到不对:“你是说,外面的确有人?” “嗯。” 也对,卫机可不是会被吓跑的人。其实以她的耳力,她并没有听出来,不过,她愿意附和。 童远掂了掂她的刀,摇摇头又放下了,转而拾起两人的伞摆在近前,又悄声问她:“蓑衣,有么?” 姜艳摸索着把一大一小两套蓑衣找了出来,跟伞摆在一起,也悄声问他:“咱们终于要跑了?” “嗯,他们太烦了,不过还是要等等。”两人把蓑衣斗笠一一披挂上,童远拉着她一起在墙角坐下来,轻声细语地跟她解释,“他们要找的人是谁跟我们无关,咱们现在出去容易被他们当证人灭口。” 姜艳受用极了,跟童远挨挤在一处,悄悄索索地问他:“他们是谁?你知道他们?” “不知道。反正能把卫机伤成这样的,咱们现在都打不过。”童远顺手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不过不要紧,我们是可以跑的。” 黑漆漆的屋子里,俩人挨挤在一处,守着一捧冷光,外面是她疑神疑鬼起来才偶尔能听见的异动。姜艳想,就算跑不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反正又死不了。 她就势往童远怀里靠,想到这里,冷不丁自己把自己吓了个机灵,坐直了看着童远,忽然兴奋地不行:“童远,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哦。”童远把她拉回来,“你说吧,小声说。” 就在这时,“哐啷啷——!”一声,房门又一次被人破开了。 然而,门开了,等了一会儿,却并没看到人,只朝着黑暗开了一个豁口,湿风冷雨从那里泼进来。 雨声很吵,姜艳悄悄拽了拽童远的衣袖。 童远握了握她的手:“没事,别怕。” 姜艳心道,我不怕,我是生气,当然这时候还是捡重点的说。她直接凑到童远耳朵边上,贴着耳朵悄声告诉他:“我是想跟你讲,我是不死的,咱们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吃力地爬向完结(坚韧脸)!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烟罗 童远这个回头动作有些慢,姜艳仰脸看他,对着那双眼睛半天没琢磨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这难道不是个好消息么?”她这句话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童远一定知道这句“不死”意味着什么,然而,大概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受这么便宜的“同生共死”,更何况,这传说来的这么不靠谱。 于是她及时窃窃地笑笑,把那句“你可以把死蛊重新种到我这儿来”给吞了下去,转话题,悄声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是不死的?” 童远一直低头看着她,这时候他没笑,也没说话。 姜艳只好尴尬地笑笑,错开眼。好好的事情,搞砸了,她想。 童远忽然一抬手,有些迟疑地凑近她的脸颊,姜艳觉得这大概是一种安抚的形式,她不想再丢架子,脸上笑得有些僵。 童远的手临时绕开了她的眼睛,往上,轻轻地擦去了流到她眼睑上的细细血行,鼓励似地笑笑:“这当然是个好消息,阿艳可以长生了。” 童远他显然是不信的,把她护在身后,一起去门口看。 俩人蹲身蹑行,才到门口就见一只血淋淋的手,搭在门槛上,顺着手看出去,门口檐下勉强瘫坐着一个人,眼见是没什么气力,多半是最后一击用在了推门上。 掀帽檐一看,姜艳心里先沉了下去,是聂筠荺。 姜艳不知道他们这是又有什么事,但是直觉遇见他们不是什么好事,这里说的他们,是她知道的所有认识童远的人。 她还不知道童远此来的打算,事实上从童远出现到现在,他们都没好好坐下来谈谈。但是这次第一眼见着童远,她甚至就一厢情愿地想到了不久之后与童远一起找个山旮旯隐居江湖的日子了。 现在这么看来,真是有些好笑过头,原来全是自己一个人在加戏。童远他要理的事情大着呢。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蠢,然而看到童远把人抱着的时候,心里无数次安抚自己要当一个好人。真的是不是夸大,为了把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她十分热心地帮忙给昏迷不醒的聂筠荺擦脸,而每次童远一转身,她就十分想“一不小心”把人给捂死。仿佛这样童远就不用回到他以前的事情里去了。 *** “嗯?你说什么?”姜艳一直在走神。 童远只好再重复一遍:“我是说,外面雨停了,咱们走吧。” “什么?”姜艳一时没明白,“为什么?聂姑娘还没醒呢?” 童远站在那里看着她,居高临下,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见她实在没明白,叹了口气,轻声道:“她不会有事的。她对卫机有用,卫机不能让她死。” “哦。”姜艳模模糊糊是明白,随即又多嘴问,“那她这些伤呢?” “唬人用的。”童远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有些冷,“她大概只是想,进来避避雨。” 就在这时,原本昏沉沉躺床上的聂筠荺,坐了起来,目光灼灼看着他俩。 聂筠荺是个美人,又自幼习武,是动则轻灵,静则端秀的那种,总之看着很大气。这会儿大概是路上奔波久了,有些憔悴,但是不掩她眉目间的英气,加之这会目中激愤,一眼看过去叫人想起一个词,正义凛然。 姜艳不善交际是真,她不够机灵,但是像这样有机会稍作思考的时候,她还是很能看事儿的。比如现在,她就这么搭眼一看,略微一想这一晚上的折腾,慢慢捋出了一个因果。能让这么体面的以为姑娘半夜三更被人追着打,想想她身上的事情,除了死了的神经钟晏亭,那么剩下的,大概就是,杀父之仇吧, 果然,这位聂姑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槐哥哥,我爹爹他带你不比哥哥差,你当真一点忙也不肯帮?” “不肯。”童远的回答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的一样,又快又干脆。 姜艳听着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嫉妒归嫉妒,但事情她还是很清楚的。姜艳还记的那次跟着童远一起去牢里看聂筠荺,俩人明明很亲,青梅竹马的那种。 显然聂筠荺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硬邦邦的答复,若是不是她伤在腿上,估计这会儿要跳起来了:“李槐!”这不是情分问题,这简直是礼貌问题。 童远十分突兀地把姜艳拉近自己,挑了挑眉对聂筠荺道:“聂将军的确待我不薄,我很尊敬他。” “所以你就这样忘恩负义,甚至比不上他随便的一个旧部?”聂筠荺气得发抖,尤其还看到昔日对自己百般呵护的槐哥哥现在怀里揽着个陌生女人。 “他的旧部?你是指他们跟着你为老将军平反么?” 姜堰啊听得清楚,童远不是在讽刺,他是在真的愤怒。 聂筠荺卡了一卡,一个“是”还没说出来,就被童远截口打住了:“倒不如你说是复仇,槐哥哥可以送你一程。” 说完童远没再多话,也不等聂筠荺反应,拉起姜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俩本就穿着蓑衣,天上零星的雨滴更是半点儿也影响不到他们,俩人一前一后走得又快又急。 起初姜艳多少有些担心聂筠荺一个人留在屋子里会不会有危险,但是到了自家院门上她不这么觉得了。 一扇门板上劈着一只巨大的斧头,另一扇被砍了下来,斜斜压着堵着门口的两具尸首。 “是卫机杀的。他们堵住了筠荺,但是卫机有把柄在她手上,她不能死。” “把柄?卫机的把柄……是姜敏么?” “大概是吧。我猜的,反正无利不起早。”童远带着她翻墙上树捋墙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闲适飒踏的意味,姜艳忽然觉得这样子的童远有些陌生。 童远说:“卫机一直是白无常,我想,筠荺这么做大概是想借着他强行摸到阴阳间总殿,她想求助阴司。” “阴间?耳熟,是专门暗杀的那个么?” “是以一些私人手段正道,当然多见的是暗杀。” “但是,她是,想杀皇帝么?” 童远一时没接茬,就在姜艳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童远低低地叹一声:“她是想报仇。” 她想让所有证明聂承平是反贼的人不得安生。 自己英明神武的父亲怎么可能是反贼?就算所有证据都摆在那里,她聂筠荺也不会相信。这一切都是那些疯子们媚上欺下搞出来的幺蛾子,自己的父亲是个锄奸卫道平乱驱邪的大英雄,怎么会跟“反贼”扯上关系? 所有的铁证如山在她这里全不作数,就算最后发现拿着父亲的一枚扳指就可以让臧朔和南明的匪人俯首听令,她也不信! 人可以原谅别人的错误,却很难原谅他人正确。 现在的聂筠荺是个忠孝隐忍的复仇者。 ***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城门口,四下里寂静无人。 童远突然顿住脚步,问她:“阿艳,刚才,你说你是不死的。是真的么?” 姜艳才一犹豫,童远笑了,眼睛里闪着幽微的贪婪:“就当是真的吧。” “嗯!”姜艳十分坚定地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么说完,她悄悄偷眼看了童远一下,正纠结要不要再次提个建议。 怎么说呢,像这种四下无人的情景很容易就让姜艳想到了套麻袋围殴、套麻袋沉塘、套麻袋绑票……反正就是她直觉很快就又要跟人打架了。 刚才童远对聂筠荺说“送你一程”,说得轻飘飘地,但是那大概是因为童远他生气,姜艳眼里,童远绝不可能是个忘恩负义,随随便便就仗势欺人的人。所以,她想这大概是童远力所能及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他想把那些人引开。 那个院子外折了那么多人,一定会人明明暗暗里里外外盯着。再怎么样,那里也住不得了,尤其是童远和姜艳这种来历有问题的人。 童远和姜艳都是从那间院子里出来的人,身上都穿着蓑衣,看不见形貌,很容易就跟卫机和聂筠荺混了,只要卫机他们反应够快,童远这边一闹腾,他们多少可以借机逃一逃。 当然,姜艳觉得这个法子很消极,因为她觉得,他们不大可能从人家官方人手里逃出去,他俩太衰了。 “童远,你不是打算在这里战死,来气气你的小青梅吧?”姜艳跟在童远身边,两人走得很慢,就像在散步,她不经意地一抬眼,看见灰蒙蒙的城墙高瓦后隐约出现的几个人头。 童远轻轻地笑了一下:“不是。”他仰头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敌人,更像是在看三山六水的美景,脸上分外明朗,“我是打算在这里跟你一起殉情呢。是不是听起来特别好?” “好像是有那么点儿。当时童远啊,既然我是不死的,你看现在就像你说的怎么样都要死一死了,不如你就……” “阿艳,你怎么这么好骗啊?”童远笑吟吟地看着她,突然抬手曲肘,毫不费力地锁住了她的咽喉和双手,“你不觉得对一个才接触过几个月的人这么坦诚很危险么?一旦你眼前这个人也是假的呢?” 她不是从小的练家子,所有的本事都是空降,现在空降的本事和血淌没了,剩下的也就那么几个招式了,而所有招式有效的前提都是,力量和精准,姜艳现在没有。所以在童远这个段数的人面前,生杀予夺都是人家说了算。 姜艳发声有些吃力:“是。我一直觉得你很危险。”她努力地看着他,“但是我不觉得你是假的。” “你这么笃定?” “假的我也认了。”她觉得在大街上被人掐着脖子问罪,很丢人,眼睁睁看着他不再说话。 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那天在小山里还魂本就像是假的,后面的这一切都是恩赐,真的假的她都喜欢。更何况,谁能假成一个这么真的童远? 童远慢慢松了她的脖子,笑得有些邪气。姜艳听到耳边有一声细弱的鸟叫,是那只小燕子。 童远把袖子举到她面前,燕子从袖口飞出来,飞在袖口前一尺远的地方,孱弱的翅膀鼓动得很卖力,两双眼睛齐齐地看着这只燕子。 灰蒙蒙的天底下,那是个荒谬的希望。 姜艳几乎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旁人贪图的,如果有,那也只是“不死”这两个字了。 而事实上,“不死”这两个字,还是她自己定义的。 从开始她就不相信自己是重生的,她不信“重生”这两个字,后来,在小龙山里从卫机手下逃脱一次,再后来,又一次。 最后这一次,那天夜里在小龙山上,姜艳把钟八和钟晏亭扔给卫机,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儿了,甩手就想跑。想得挺美,问题她跑不过人家卫机,没真见着姜敏,卫机怎么肯就这么让她走。 姜艳在卫机手底下水遁过一次,逼急了故技重施,一个没整好跳了个水深的水潭,大口进小口出,她本事不够没找着暗道,卫机一直在上头等着,她就一直不敢往外探头,很快就憋不住呛水,过去了。 几乎跟上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醒来没有狄小别和唐盏儿,她是原地浮上来的,山里亮堂堂的没有人烟,出山一问才知道是四月一,离她落水十来天过去了。 她不相信人死复生的“重生”,于是,就“不死”吧。 姜艳偷摸溜回胤中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落雁阁的兰姨,装神弄鬼地吓了她半天,认实了一件事,她小问琴的确不是李溦的孩子,至于是谁的—— “作孽哦,公主一心求不老。”姜艳后来一直忘不了那个老女人那一脸狰狞的憧憬,“你其实是劳公子从公主手上抢下来的一个胎胞,五个月大,头芯子嚯噔嚯噔跳,不老不嫩,正当食。” 就是说她能活下来全靠师父的手气,那么多胎胞入了李溦的口,偏师父就救了她。这样求不老伤天害理,从此,劳弦与溦儿决裂。 她长成,是运气。 一次借尸还魂,是运气。 一次溺毙还魂,是运气。 又一次,十来天后从水潭里浮上来,她自作主张给自己定了个“不死”。 当然这么草率的原因是,她在师父的《玄机录》上没找到先例,最后只找到了一个词,“万里挑一”。 这就是她回到胤中城后的第二件事,给袁柳刨坟。不出所料,她从袁柳的棺材里找到了师父的《玄机录》,所有内容都附在小黄书的奇数页上,最后一页师父劈了那么五个字“溦,万里挑一”。 姜艳懒得想这是说他万里挑一的艳遇还是说这万里挑一的玄机,反正那时候,她就懒了,上面那么多玄机,自己没准也是他们没来得及记上的一个,没什么稀奇的。 姜艳以为童远会问一些问题,随便问什么都行,但是他没有。 就在姜艳看着那只燕子又一次往外挣脱未果的时候,冷不防脖颈传来一阵钝痛,她及时咬牙忍了。 童远在咬她。 姜艳瞪着眼睛疼懵了,童远放开了她的脖子,她也僵得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去。 童远轻悄地声音暧昧地吹进耳朵里:“阿艳,我当然是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呀。” 他把那只燕子攫回手里,利落地弹刀一蹭,殷红的血滴渗进脚下的泥泞里。姜艳没看见蛊虫长什么样,可是她知道那东西在顺着颈上的伤口往里钻。 姜艳觉得这样很不好,可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怕继续犯蠢。 不声不响地挺好的。 满城头都是黑黢黢人影和弓箭,这个清晨很潮湿。姜艳蒙头转向地想,早一刻钟之前还想怎么献宝,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强取豪夺的蹩脚形势。 “生死蛊,生死化阴阳,阴符锁魂,阳符固魄。”姜艳看到《玄机录》上是这么写的,如果真是这样,阴符锁魂,阴符变浅了消失了,就是说姜艳本尊的魂魄挣开锁走了?阳符固魄,是指生蛊锁住童远这一身腥血么?管他真的假的,反正当时她是信了。 “生死蛊,相互伴生,死蛊养在另一个活体身上,只要这个活体不死……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制造的同生共死,还挺有那么点儿意思?”她一直觉得“同生共死”是个可高级的姿态,一度觉得童远可能对于大家一起在身上种蛊养虫子这种同生共死很鄙视。 毕竟借着个虫子跟旁人绑在一起,如果这人不够格的话,可能他真的觉得膈应。 可是现在,他显然是很乐意跟她一起作弊,如果“不死”是真的,那就不是同生共死,是一起永生。 童远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姜艳看着满城头的弓箭,一时有些找不着北。她觉得童远刚才分明是当众作弊,想了想又想到一个词,轻薄。 姜艳呆愣愣地站那儿没动。 城头开始喊话“交出反贼,免你一死。” “不是被吓哭了吧?”童远俯身歪头从她帽檐儿底下去看她,姜艳她脸红了。 姜艳觉得自己这时候多话很不好,可是,心是雀跃的,关不住,“只要养死蛊的活体不死,你就不会死?” 童远笑啊:“是。” 童远拍拍她的肩膀,觉得不够,就索性拥到怀里抱了抱。 管他是不是,就当是了。 城墙上万箭齐发。 *** 胤中城的夏天很热,热到人想死,还好这天下雨。 姜敏裹得严严实实跟在哥嫂后面,心里有些忐忑,卫机哥哥说爹爹他们今天会来胤中,不知道爹娘他们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也不知道他们会从哪儿出现。 虽然雨天街上人少,她还是忍不住四下乱看,防备着什么人从雨里现形。 就这时,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红艳艳的花绸伞,艳红的底儿上洒着五彩斑斓的花。姜敏一时倒没觉得妖气,只觉得怪好看。 伞近了,看见下面是老少爷俩,许是儿子背着爹爹。年轻人高高瘦瘦,老人家矮矮挫挫。跟他们对面过去的时候,年轻人似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姜敏还要再看,忽然被一片斑斓色彩晃了眼。 那把伞大得犯规了,他们走出去老远,姜敏这边儿还看能看见那伞迷迷地转。 “啧这老爷子,皮哎!”卫机嘴上说笑,实则一直看着那把伞若有所思。 “这有什么,当年我槐哥哥还说以后要做把房顶大的伞呢。伞面可折叠,伞柄可伸缩,什么时候累了,杵地上,可以乘凉,冷了,就在伞缘挂上毡子,挡风,来了敌人还可以抡起来当大棍。”她突然想起来,这不是槐哥哥说的,是她自己说的,槐哥哥只说会帮她做。当然她还是说下去,“哪像他爷俩这个这么骚气!” 姜敏没接茬,脑袋里在想“童远”这个词在哪儿听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话不多说,下个故事见! (不行,还是忍不住向可能还在的小天使安利一首好像比较冷门的歌,音频怪物的《烟罗灯》。对,这就是为啥这章叫烟罗,因为这歌儿好听呀!)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